天外来苍

有东西想扼住我的喉咙
我抬眼望去,除了书,没有归宿

葵系列3·《Before》

Before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美国,犹他州

 

葵手握路虎的方向盘,厚重的踏实手感让她在到处都汗渍渍的环境下好受了不少。右手有点疼,犹他州夏天热得实在过分,红色的火球在天上一刻不停地炙烤,何况现在是下午两点。初中地理的小知识再好用不过。

 

黑色的车身……啊,黑色是个好选择,特别好的选择。葵挑起一边嘴角,大脑乱七八糟地思索着。她穿着纯黑色的衬衫,偏深色运动裤,后背被汗差不多浸透了。虽然黑色很棒,可惜太吸热。

 

那双没有星光的夜空般的眼眸,最近频频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她想走,走到他身边。

 

她有把亮银的勃朗宁,在手提包里,和它一起卷在丝绒布中的还有枪械持有许可证。葵慢慢地想象,想象自己填充子弹,扣紧弹匣发出的清脆声响,再把空洞的枪口塞进口腔,硬邦邦的枪口顶住上颚。手枪沉甸甸的,但一千克的重量和生命比起来呢?枪口从内部对准大脑,然后……砰。

 

没什么可怕的,来自那里的人没一个会惧怕死亡,自己也不会。她甚至为这一点感到骄傲。

 

一切都会结束,她再也不用被困在这个触摸不到希望的世界。死亡倒是可以用来赌一把。

 

葵骨叹息般的鼾声从高高的后座传来,将葵的思想扯回了现实。十四岁还是个小孩,在冷气的催眠作用和饱餐一顿的午后困倦连环作用下,睡得像个婴儿。

 

从后视镜里注视了蜷缩在座椅上的养女,葵轻轻晃了晃头。即使年近三十,她保养得仍像二十出头,刚步入社会的大学生。白皙光滑的脸上沾着微微汗湿的卷曲黑发。她小心控制路虎不要在前往盐城湖的石路上太过颠簸地前行。

 

再有几分钟就能开回到公路,这里已经离盐湖城不远了。葵耐心地变换角度躲避直射而来的阳光,挑选合适车奔跑的路径。碎石子在车盘下弹跳,带刺的荆棘刮在路虎坚固的车漆上,恶狠狠地撕扯摩擦,试图啃下一口黑漆。

 

植物并不温和。

 

 

“请停一停!”

 

葵看见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公路入口,竖着大拇指,阴影下的脸看不清面容。

 

懒洋洋午后所带来的无聊开始褪去,葵一踩刹车,驱使路虎偏扭身体,滑到男人旁边停下。

 

“谢谢!”

 

简短有力地道了声谢,男人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低头钻进来。葵发觉他比看上去的要高。

 

鸭舌帽下是一张典型外向的美国年轻人的脸,金褐色的头发粘糊糊地压在头上,他抬起手臂擦了擦汗,把大镜头单反小心地放在膝上:“嘿,甜心,我可不是坏人。如你所见,我只是来摄影的,却挑错了时间。同伴又把我丢在这里啦!”

 

“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来旅游的?”葵点点头表示不在意,等他坐稳便转头专心开车。

 

“说对啦,我是俄亥俄州的。哦天,我还没说我的名字呢。”男人还算英俊可惜被太阳晒成黑红色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艾格·约翰逊。”

 

“叫我葵就好。”终于在公路上开顺手了,葵加大油门,路虎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似乎终于在飞奔中获得了清爽,敏捷地吞掉前方一段段柏油路。

 

艾格隐秘地偏头打量了一下身旁这位好心收留他的女性,眼神在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停留了一刻,却出于礼貌地没有多加询问。她是一位很美丽的女士,虽然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女形象,额头稍宽,颧骨微凸,脸型适宜她紧抿的双唇和不出声时匮乏的面部表情。

 

明确地说,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您好?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揉了揉眼角,葵骨从后面探身过来,长长的黑发有几缕落在前座的葵肩上,葵温和而纵容地笑了笑:“没什么事,just take a lift。你可以继续睡。”

 

“不要啦,”女孩歪了歪可爱的小脸,细边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了一点:“从布莱斯国家公园到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就没怎么和别人讲过话哎。”

 

“嗨,真是一位可爱的小小姐啊,叫什么名字呢?”艾格适时地插了一句,漂亮的绿眼珠调皮地放了下电。

 

“葵骨,叫我全名。”女孩挺了挺上身,似乎特别喜欢这个名字一样。

 

“你们是亚洲人?”艾格看着新搭上话的两人,整齐划一的黑发黄肤是极为明显的标志。

 

葵棕色的眼睛倒映出盐湖城公路起点的加油站,回答了一句:“是的。中国人。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这里的?说详细点,我很感兴趣。”

 

艾格苦笑地耸耸肩:“开我车的是我新认识的女友,可惜我对车的喜爱大于对她的感情。谁知道她竟然会做出这种事。”眼神暗了下来,艾格语气低沉:“我得把我心爱的保时捷要回来,在盐湖城好好地开一开。她可不配碰我的车。”

 

 

闲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那我就在这里放你下去喽~”葵按下控制按钮打开车门,脸上是好脾气亚洲妇女都能掌握的笑容。

 

“再次谢谢啦!再见,葵女士,我终于可以领回属于我的车了。”艾格转转眼珠,在葵骨鼓起脸颊前接上一句:“还有小葵骨,再会哟~”

 

“喂,我可不是什么小葵骨啊!”女孩愤愤地挥了下拳头,对艾格的厚脸皮却毫无杀伤力,只得颓丧地撇嘴缩回后座的角落。

 

艾格扫了一眼葵按在方向盘上的手,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没办法实施我前段时间学习到的完美吻手礼了。”

 

葵的右手掌心包扎在厚厚的一层白色纱布之中,她举起手自嘲地笑了一下:“嗯,玩过头了。”

 

“那么,最后的再见!”艾格背起整理好的摄影包,向盐城湖的市中心走去。

 

 

“今天很活泼呢。”艾格走后,葵就在盐城湖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开车,眼神回归空漠,注视着前方的行人道路商铺,路虎保持限度内的最高速蛮横地擦过身边的一辆辆车。

 

“……”葵骨缩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双手环膝,头抵在膝盖上面,漂亮的长直发在空气中温顺地垂在主人身边。

 

“你总得……”沙哑而微弱的声音从车后传来,在喧闹的车流中断断续续:“你总得让刚拿枪,拿枪朝母亲射击……不久的人,放松一下吧。”

 

简直闭上眼睛就能重现当时的场景:

 

她举着沉重而通体漆黑的雷明顿霰弹枪,不知所措地将它举高,像是有魔鬼驱使身体沿着熟悉的线路运动一样,她的眼睛贴近瞄准镜,下巴抵着冰冷的,带有火药味儿的枪身,凝视站在一百码外的母亲,任由想象出来的柔软却坚定的手指压动指尖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葵骨惊地踉踉跄跄往后倒退几步,一下子坐在国家公园里遍布的碎砂砾和沾满尘土的植物上,头顶的太阳无情地瞧着这一切。

 

明明是酷夏,葵骨却觉得浑身冰冷。

 

母亲的手掌上爆出血花,钢弹穿透打断了掌骨,血滋滋地冒了出来。

 

葵淡然地扯开雪白的绷带,老练而不慌不忙地为自己包扎,她的左手用得和右手一样灵敏。

 

葵骨瘫倒在地上,丢在旁边的枪枪口冒出青烟,在橙黄掺棕的背景下,往天上升腾,升腾。

 

这就是她能回忆起关于布莱斯国家公园的所有。

 

 

“要我跟你说多少次,那只是把老鸟铳而已。”葵的眉毛在额头上挤成“川”字:“从二十岁训练到现在,是时候尝试下接住杀伤力最小,射速最慢的子弹了。以及,那甚至称不上子弹,铁质BB弹罢了。”

 

葵骨保持沉默,心情混乱。她被训练得在外人面前能保证绝对的伪装,却瞒不过自己。她始终不过是个流浪在街头靠偷窃为生的胆小鬼罢了。

 

“嘿,亲爱的,你明白我精神不正常。”葵转过头,绽开了一个清爽的笑脸:“收养你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再说也没给你造成什么伤害嘛。”

 

“我的意思是,你别再伤害你自己了,你不能为了一个……”葵骨喉咙干涩,肩膀僵硬,怎么也吐不出剩下的字眼,葵笑得太明媚了。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给我闭嘴。

 

从葵的脸上她看出这样一句话。

 

 

“母亲,看前面!”葵骨一声尖叫。

 

坐在驾驶座上的葵一扭方向盘,脚踩在刹车上用力踏到底,险险地避开了堵在巷道上的卡车。

 

“怎么回事?”眼神阴郁地解开安全带,葵拉开车门,暗怪自己和葵骨聊着聊着就开进了不熟悉的地方。长腿一迈,她就下了车。快步走到前面。卡车司机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褪色的旧牛仔裤包裹的粗腿磕在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司机前额宽阔,身材高大,手上满是机油味,腰间工作服下摆不正常地鼓着。他示好地对葵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小姐,我的车出了点毛病。又没带手机,卡在这里半天了。我说,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车?”

 

他保持着那种黏糊糊的笑脸,快速抽出两条铁链,“嚓嚓”几下勾住了路虎车头和卡车车尾。

 

“哦,当然。”葵盯了几秒那个鼓块,转身从车上拽出自己的肩包。她发现,她和卡车司机被属于彼此的两辆车围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街道道边。葵骨在路虎皮座上瞪着眼睛,茫然而无助。

 

“其实你用我的手机打个电话给拖车公司就行了,我不知道我的车里还有多少油。”葵把小巧的手机递过去,嘴角挑了挑。

 

“我说小妞,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馆,”司机挤了挤不大的眼睛,胡髭堆在布满层层厚肉的双下巴上:“你和呃,你的女儿?会很乐意在帮了我一个大忙之后,饱饱地美餐一顿吧?”

 

    “当然,”葵拨开眼前汗湿的头发,嘲讽地咧开嘴:“当然不,你这个没有脑子只靠一堆肉站在这里的蠢货。”

 

司机的肉脸上五官快速而狰狞地挤在了一起,眼珠喷火,肥厚有力的手攥成拳头挥了过来——“砰!”

 

葵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快速倒退了几步卸掉那可怕的力道。半边左脸立刻肿胀了起来,嘴角似乎也被那男人手上的钢戒划了个口子,滴滴答答地掉着血。一股男人身上的汗臭味传进了她的鼻子。

 

“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挺爽的?”

 

吐出一口血沫,痛感让混混沌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葵弯腰躲过了男人的下一拳,却被一脚踹到了卡车上,腰部传来剧痛,腿部不知道被车上突出了的什么部位割了条口子,买了不久的运动裤似乎就这么,报废了。

 

真是让人热血平静的痛楚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有痛楚能让她冷静。葵靠着卡车,思绪又渐渐陷入无边无际地发散之中。每个渴求到达库洛洛身边大过对生命的珍惜的漫长夜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她都会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脑细胞用在思考正确方法上。可惜没用,心在咆哮着渴求,渴求,渴求。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她才收养了葵骨。唯一的理由只是葵骨靠偷盗生活,也在心底喜欢偷盗而已。

 

 

“母亲!”葵骨持续的尖叫声从路虎上传来,司机别过头:“嘿,小姑娘,能不能闭上你的臭嘴?别引来别人,不然我就把你妈打死在这里,再带你去小餐厅。”

 

葵骨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葵,手不住地颤抖。她从未忘记自己被捡回家的那一天,那时候母亲的表情还没有锻炼成这样。那种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迷惑愤怒绝望,是吸引她毫不犹豫地跟着葵的原因。但随着了解越深,她越后悔这个决定,但她早已不能丢下母亲一个人生活了。

 

    “不错的小眼神,女孩。放心,跟着我,你那惹人怜爱的眼神会让许多人高兴的。”司机喀拉喀拉地扭手腕,脸上挂着令人厌恶的恶心淫笑,密密匝匝的胡髭就像黄草,烂得只剩下枯褐色的根。

 

“你他妈的也太小瞧我了,蠢猪。”葵正了正脖子,颈椎骨上端传来咯咯的声响:“我不过没来的及说话,你就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堆啊。”

 

用同样的方法矮腰躲过司机的拳头,在他的下一次攻击还没过来之前,葵的动作突然快了几个档次:她先用膝盖狠力往男人的胯部顶了一下,和他的惨叫一同发出的是葵从腰间拽出的勃朗宁枪声,九毫米子弹砰的一下射穿了卡车司机的右腕,彻底废了他那只手。

 

枪声如此美妙。葵开始发笑。

 

“砰砰砰砰。”

 

葵坐在司机身上,用他脏兮兮的手套堵住他大张的嘴,子弹利索地打进司机四肢的关节处,顺便抽出他腰间那把脏兮兮的枪,扔到一边。司机的身体剧烈抽搐着,身体下的灰尘石粒也跟着颤抖,弹跳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

 

 

“母亲,请住手吧。”

 

葵骨不知什么时候从路虎上走了下来,脸色苍白地挡住葵还想射击的手:“肯定有人听到枪声了,为了尽快脱身,我们该走了。”

 

司机的身体瘫软在破破烂烂的巷道路面,红油漆一样浓厚的血从身底下慢慢地流出,染红了葵的鞋底。

 

“OKOK,真拿你没办法。”抬手刮了一下葵骨挺翘的小鼻子,葵咧着嘴从男人身上爬起来,带着点贪婪的神色碾了碾沾着手上的开始发干的血痕。这是她第一次怀着杀意对他人开枪。

 

葵骨吞了口唾液,左手死死压住胃部防止呕吐出来,别过眼去不看葵那张兴奋到极点的脸。

 

天啊,千万别让我意识到母亲想当个嗜血的杀人犯。

 

葵骨想哭,但她不能。

 

 

葵挺直背脊走在前面,啪的一下扯开铁链,解放了路虎。

 

呼的一声,葵骨感觉到有人从她身边过去。她产生了极为不好的预感,马上得到了证实:卡车司机两眼空洞,泛着野兽般的杀意,粗壮的左腿拖着歪扭在地板上的右脚,如有邪恶神灵相助,拖着绵长的血痕,朝葵冲了过去。

 

一辆汽车从街角探出头来,保时捷的车身反射着闪闪明光。

 

葵被濒死巨力一下子撞飞了出去,身体卷入了飞驰而来的汽车车轮。

 

艾格惊恐的脸在车窗后出现,他眼看着套着黑色衬衫的熟悉女性倒在他心爱的车轮之下,觉得世界无比荒谬。

 

这一幕幕就像人死之前的走马灯,一帧帧地在葵骨的眼前放映。

 

尖叫持续不断,葵睁大的双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唯余深深的诧异。

 

继而,她忽然扬起一抹笑容,嘴唇微微张合:

 

“团长……”

 

    

那么,请允许我去往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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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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