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于沉默

有东西想扼住我的喉咙
我抬眼望去,除了书,没有归宿

圣·桑《骷髅之舞》双钢琴版


【团西】死亡之舞


遂见有灰色马,乘之者名曰死,阴府随之,予之以权,于地上四分之一,以剑、以饥、以疫、以地之野兽而杀之。

                                                                          (新约·启示录)

 

以坚硬和弦起调,繁复的音阶上下承接,使人心迷惑的旋律伴随着指法缭乱的技巧性音律旋转着一遍遍回荡,位于灯火中心的人们旋转着,畅舞于午夜激情的巅峰。

在谁也看不到的窗外,下水道聚集了大量的黑色老鼠群,在无光的夜晚,用它们冰冷而毫无质感的瞳孔注视着灯火辉煌的宫邸,聆听着驱使它们扰动它们的狂乱乐声,微微咧开嘴巴露出白色的尖牙。

 

一阵鼓掌声响起,舞宴发起者查尔斯公爵走近平素绝不会投以关注的钢琴手,给予发自内心的赞许:“今天的舞曲,相当惊人。”

“恕我冒昧,弹奏的并不是指定曲目。”黑发的乐师展开恰到好处的微笑,起身示意。

公爵脸上流露出钦佩,侧身转向刚从舞池中退出,还轻轻娇喘着的淑女们:“虽然只有六分钟,但足以惊艳上流社会了,你们说呢?”

“我从未跳得这么激动过。”维尔纳·华向乐师行了一个礼,华丽的裙摆绽开令人目眩的美丽的花。

“虽然有些乐段稍显阴暗,但让我意外的是,极为鼓动人心。”作为在场贵族们熟知的舞蹈教授师马修尔小姐也开口称赞,十分真诚:“这是您自创的乐曲?”

“不,这是一首在我家乡广为流传的钢琴曲,很失礼,并非我所创。”乐师微微躬身,整齐的发丝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墨黑如今晚无月的夜空,高挺如希腊雕塑的鼻梁下蜿蜒开一抹完美无缺的弧度。即便是见过许多俊朗青年的维尔纳都在心里发出惊讶而羞涩的叹息。仿若曾受过戴安娜的馈赠。她默默地想。

 

聚集在一起的人逐渐散开,加入其圈子的对话。乐师抚摸了一会雪白的三角钢琴,冰冷光滑的琴面慢慢带上了手的热量,仿佛在回应他的善意。

身着燕尾服的侍者端着托盘,带领乐师到无人的角落稍事休息,将盘中盛着淡蓝色玛格丽特酒的浅碟杯恭敬地送到乐师手上:“库洛洛先生,请用。”

 

“塔纳托斯?”

“是的,主人。”

乐师低低地笑了一声:“玛格丽特酒①,你是在暗喻什么?”

“不敢,主人。恕我失礼,我只是按着您的喜好而选择罢了。”被称为塔纳托斯的侍者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深红的眼睛像是浸透了即将干涸的鲜血。

 

细细的玻璃杯柱在乐师的手指间危险地打转,库洛洛晃着其间淡蓝的酒液,漫不经心地啜饮了一口,眸间忽然显出了一丝兴味的亮光。

“主人,您在看什么呢?”塔纳托斯歪了歪头,过长的灰色刘海盖住了眼睑,拨了几下,他才顺着库洛洛的视线发现了角落里的一幕:不远处另一个阴暗的角落,身形纤长的红发少年被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圈在怀里,道貌岸然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欲望,丑陋得令人作呕。

 

“安静,看上去很有意思。”

 

少年身着和头发相似的深红外套,翻领是黑色,脖颈以下被白衬衫包裹得严严实实,中年男子的手正探向那里。下身是同色系的短裤,和深色长筒袜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被少年白皙的小腿所填充。

相当诱人犯罪啊。乐师抚着下唇。

 

但吸引库洛洛视线所在的并不是少年的身姿,他正和男人颈项相贴,脸冲着库洛洛这边,面上浮着一丝扭曲而邪恶的笑容,嘴角愉悦得微颤。

那是杀人犯才会有的微笑。

 

男人半揽着少年的身躯,像是害怕得要跪下了似的,少年屈下膝盖,右手不引人注意地从小腿内侧抽出一根细细长长的透明锥状物,在男人专注于解开他衬衫扣子之时指尖爱抚般点了点他低垂的脖颈后一点,随即高举右手,将那细长锥子放松而惬意地刺入了男人后颈。

 

“哎呀呀。”塔纳托斯清楚地感觉到中年男子心跳不规则地跳动了几下,然后陷入了死亡的沉寂。

库洛洛无声地拍了几下掌,少年若有所觉地抬头,灰色眼底在看见库洛洛那一刻爆出零星的如同火花一样的金芒。

他动作极为迅速地撑起男人软下去的身体,紧裹着手臂的礼服微微鼓起,证明他根本不像外表那样孱弱。将尸体原样靠在墙壁上,少年调整了一下男人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往库洛洛所在的方向走来。

 

“库洛洛·鲁西鲁先生?”少年从塔纳托斯的托盘中取了杯玛格丽特,不再冰爽的酒液让他皱了皱眉:“今晚的音乐很合我口味。”

“但您,应该不是乐师吧。”

他细长的眼睛眯起,如同蓄势待发的兽,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任何防备。没等来回答,他反而兴奋得仿佛有电流穿过了身体一样微弓起背部,库洛洛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能将那细锥刺进自己的心脏。

 

“我挺喜欢钢琴曲的。”没有正面回答少年的问题,库洛洛稍稍放出了蕴藏着浓厚恶意的气势,颇为愉快地看见他窒息一般的颤抖:“不如你来猜猜我是什么人?西索少爷。”

 

“嗯哼哼~杀手,强盗?反正不会是好人。”西索直觉这些答案或许没一个是正确的,眼里浮着迷惑不解,表露出来的感情却极为高兴,脚步不停地走到库洛洛面前,热情地贴近他的前胸,踮起脚尖吻向他的嘴角:“告诉我吧,亲爱的大苹果~”

 

清爽的果香味余留在唇边,库洛洛笑出了声,搂住少年细的过分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塔纳托斯识趣地接过主人和少年手上的酒杯,目不斜视地走到灯火通明之处。

 

少年的吻技不算青涩,虽然也只能在库洛洛攻城略地般的调情技巧下偶尔作出细微的反击,却在下一秒被彻底攻陷:库洛洛的舌一直抵达到西索的喉部,在细腻的软肉处不断变换轻重地舔舐,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舌根被交缠着沁出唾液,从无法闭合的嘴角落下拉出晶亮而淫靡的细丝;嘴角被吮吸得泛出红润的色泽,邀人一再不停地品尝,最终渗出细小的血线,为这个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吻增添了血腥的气息。

 

“啊哈……”

西索在即将窒息的前几秒发力推开了变本加厉的乐师,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用手撑着膝盖费力地喘息。

“这就不行了?”库洛洛伸手抹去嘴角的一点湿润,不怀好意地点出少年的窘态。

“不公平哟~库洛洛大苹果。”西索眯着已经完全成灿金之色的双眼,心情明显不太爽快,但还没多说几句以示不满,就被库洛洛用手指堵住了嘴唇:“嘘,晚宴要结束了。”

“难道你会像童话里的公主那样消失不成?”抽了下嘴角,西索断断续续地发声。

“当然……不可能。”库洛洛注视着舞池里已经跳得疲惫不堪的男女,耳边传来他们跳动得逐渐不正常的心脏鼓动之声,感受到他们从身体内部散发出的高热和死亡之气,微笑着低头再次亲吻了红发少年的唇:“既然你有这样的机会,希望我们能再次见面。”

 

“什么……?”

西索疑惑地伸手,却发现库洛洛真的像童话里写的那样,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时离开了舞会,彻彻底底地,从他面前消失了身影。

 

 

“主人,”灰色如雾霭的健壮牡马奔驰在浓厚的黑色夜空:“您亲吻了那个少年。”

“有什么问题吗?塔纳托斯?”库洛洛闲散地坐在灰马身上,抚摸那盛开在鬃毛边缘的黑火。

“本来他是不用染病的。”脚下踏着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灰马在伦敦城的天空上肆意疾驰:“毕竟他拥有那样特殊的双眼,甚至可以避开空气里的病菌。”

“你在指责我吗,身为疫马?”敲了敲塔纳托斯的颈骨,库洛洛语带威胁。

“当然不敢,是我的失礼,死亡骑士大人。”疫马狠狠打了个寒战,语气十分委屈。

    “你不必多管,我亲爱的仆人。”库洛洛回视依旧辉煌的宫邸,身影逐渐消逝在无尽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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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白日整个笼罩在阴森森的工业革命带来的雾霾中,老鼠在密布的下水道中结群奔跑,将瘟疫从市区传播到乡间。

疫马喷着响鼻,发出一连串表达快乐的嘶鸣。伦敦城内爆发出了可怕的疫病,见者无不色变,空气中充满了生者病变死者腐烂的臭气,官员们甚至来不及将尸体埋入土地便纷纷染上了鼠疫,伦敦城一日复一日地更加死气沉沉。

 

“主人,你已经两天没有回到市中心了。”疫马在库洛洛身旁绕了几圈,轻轻顶了一下正翻阅着从伦敦图书馆中带出的书籍:“您忘记了那个少年吗?如果没有您的帮助,他很可能会死。”

“啊,你是说西索?”听闻疫马的提醒,库洛洛才从书中抬起头,露出一点恍然:“对于他来说,疫病应该并不致命。”

“您真的忘了,”疫马无奈地从鼻腔中呼气:“您可是死亡骑士啊,和我不同,被您亲吻过的人类,只能迎来死亡的结局。”

“是么?”用手抚开泛黄书页上的灰尘,库洛洛沉吟几秒:“也罢,我们回到城区吧。”

 

 

西索知道他在生病。

 

高热、额头滚烫,呼出的气息干燥异常,由于整个家族都陷入疫病带来的祸乱之中,连仆人们都逃离了家族。现在这个偌大的三层宫邸中,只剩下他一人在华贵的大床中挣扎,和死神搏斗。其余的已经变成了尸体。

 

从上一次昏迷中清醒过来,西索颤抖着将手伸向床头柜,摸索水杯,却碰翻了空空如也的水壶,撞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叹息一声,寒冷如跗骨之蛆一样浸透了他裸露在外的手臂,直抵骨髓。

 

库洛洛踏进死寂一片的房间中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西索火红的发丝纠缠得不成样子,被冷汗浸透,粘附在惨白的脸庞;由于高烧,他的嘴唇彻底褪去了血色,干枯得犹如冬日的树叶,阴影附着在他眼底,仿佛死神一直在他身侧。

 

坐到床边,库洛洛伸手摸向西索身上,不出意外地发现盖在身上的天鹅绒毯早已被汗水弄得半干不湿,而他已经不适得移到了床边,却被寒冷刺激得更加难受,一感觉到库洛洛干净凉爽的气息,便发力狠狠蹭上了他的身体。

 

库洛洛在心底轻叹,就势抱住西索,本就轻盈的少年身体因为疾病而迅速消瘦,几乎失去了重量,原本布满精瘦坚硬的肌肉的手臂也因此疲软得仅剩一层皮肤,堪堪裹在骨骼外面。

将西索放入客房干燥温暖的层层垫被之中,库洛洛擦干净他头上和身上黏腻的冷汗,换了清洁的内衣。塔纳托斯端来热水和药草浆,给他喝了下去。

 

整整一个晚上,西索都在瘟疫的侵扰下辗转难安,不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药效发挥的很慢,或者说在死亡骑士的力量面前任何人力都难以抵抗。

 

“库洛洛……?”

偶然的神智清醒期间,西索眯起眼睛看着坐在床边深陷黑暗中的人,不确定地呼唤出他的名字,然后得到了一个安慰般的亲吻,轻缓地落在冰凉的额前。

 

“啊哈……这场疫病是你带来的吗?”

少年相当固执地不肯立刻堕入昏迷的深渊,嘴角挑起诡异的弧线,探究而兴奋地攥上库洛洛的袖子,摇晃着求取答案。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西索舔了舔布满牙痕的嘴唇,满意地抛出最后一个问题:“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吗?”

 

“死神,冥界使者,死亡骑士,你喜欢哪个?”

 

宽大的手心爱抚着少年柔软冰冷的红发,库洛洛凑近西索的脸庞,继而加重了语气:“你喜欢哪个?”

 

“哈……什么时候了还问这种问题……”即便这样说道,西索还是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出了最终的结果:“比较喜欢……库洛洛……”

 

库洛洛顿了顿,接住少年骤然下坠的身体,将他安放在床上:“真是乖孩子。”

 

 

连续三个夜晚,西索挣扎在死亡的边缘,耳边始终萦绕着铿锵惑人的繁复乐章,钢琴冰冷坚硬的音色一点点侵入他的大脑,库洛洛坐在客房外的钢琴前,将那段已烂熟于心的旋律不停地不停地印入西索心底,仿佛死神的耳语,怪异的鸦鸣,骷髅在床边跳舞,拥抱着亡者的灵魂。

 

高热持续不散,库洛洛走到西索的身旁,为他撩开垂在眼前的红色发丝,露出那双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瞳。仿佛已经能看到死亡的来临,那对眼睛中爆发出了极度灼热的光彩,瞳孔隐隐如野兽一样直竖起来,璀璨而热烈。

 

库洛洛细细抚摸过少年裸露在外的苍白手臂,指尖触过的地方慢慢泛出了青黑色彩,西索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没有反抗也无笑容。他的确没有多余的力气作出反应了。

继续着他的动作,库洛洛的手掌掩盖上西索的双眼,使它们闭合。古老而未知的语言浸透岁月,莹润出黑暗的光泽,从他口中发出。忽然一阵旋风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中形成,席卷起喑哑的空气,清洁和改变正在发生。死亡骑士的额发被风向后吹去,展现出额前黑色的等臂十字,疫马在他身后轻吟着相同的字符,激发出泯没在现代工业中的元素之力。

 

三日后

 

陷入长时间沉睡的少年慢慢睁开了双眼,裸露在外的瞳孔是暗淡的黑,当察觉到自身的改变之时,一瞬间转换出了鎏金般的迷人光彩。

 

西索撑起上身,惊愕于遍布掌心和手臂的黑色纹路,然后愉快地笑了起来。

 

“对于你看到的东西还满意吗?”库洛洛悄无声息地踏入房间,一具铠甲将他包裹在内,颜色是一如既往的深黑,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为何不满意。”西索抖动着肩膀不停地笑着:“于是我现在……也变成了死神?”

“当然不可能。”坐到床上接受痊愈之人的新生之吻,库洛洛熟稔地扣住少年的腰:“最多不过是仆从罢了。”

 

“也够可以的。”西索赤脚站在地上,只着一件宽大衬衫的他却在冬日感觉不到丝毫寒冷,赤裸的脚下本应冰冷的地板却散发出温煦的热量:“这就是黑暗力量?”

 

“还有更美丽的。”死亡骑士将少年一把抱起,跳出窗外,疫马早已做好迎接的准备,将他们一同送往天空。

 

 

“用你的眼睛去看。”库洛洛的声音如同恶魔的呢喃,蛊惑而危险。

 

洁白得犹如新生的云朵一样的骨组合成身姿完美优雅的骷髅,在伦敦下方的污浊空气中肆意而舞,伴随着听不到的迷乱旋律,拥抱踉跄行走的市民,踏出出亮银般的优美舞姿。亡灵是他们的舞伴,跟随着骷髅不停旋转,张开华丽耀眼的裙摆,共同踏上地狱的鼓点。

 

“死亡之舞。”西索恍然:“是你弹奏的曲名。”

 

“答对了。”

 

伦敦的上空绽开了死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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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注①:玛格丽特花的传说:如果准备一个瓶子,在每个有月亮的晚上,对着玛格丽特花说祝福的话,放进瓶子里,拥有了这一瓶的花,他就可以拥有永远的健康,即使生病了最终也会痊愈。

简直是设定弄哭作者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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