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于沉默

有东西想扼住我的喉咙
我抬眼望去,除了书,没有归宿

【生贺❤11.3】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乞力马扎罗山,常年积雪,海拔一万九千七百一十英尺,据说,这是非洲最高的山。它的西高峰叫作马赛人的“厄阿奇—厄阿伊”,即上帝之殿。在西高峰的近旁,发现了一具风干冻僵了的豹子骨架。这头豹子到这样的高山上寻找什么?至今无人能说清。

 


 

真不可思议,雪太大了,从云层中冒出头时才只像个玻璃球,小时候攥在手心里面,会给你带来点易碎的冰凉感,就是那样的小雪球。然而经过万米高空的舔舐,竟然变成了那样大又坚实的雪团。

 

落在脖子里面的雪很快化了,流入厚厚羽绒,浸透下面的几层毛衣。又冷又湿的感觉引发强烈的不适,然而瓦列娜仅仅缩了缩脖子,就将那感觉一带而过。

 

 

南方的夏天,波西米亚草原上碧波起伏。热乎乎的风刮着旋儿温柔地掠过,吹起自由漫步的女人们长长的裙摆。风掀起了她的草帽,吹翻到了远方,波波追着逃走的帽子欢叫着奔跑,“汪汪”声一直传出了很远很远。

她喜欢南方的夏天,干燥,温和,风的吐息,鸟儿的清啼,还有数不清的花朵和深深蕴藏在自然里面的……爱……

 

你被爱吗?还是选择爱?

 

 

瓦列娜紧紧羽绒服的下摆,将围巾尽可能地多贴向皮肤。雪漫天飞舞,刺耳的戾风从北方吹来,仅有的几片裸露在外的肌肤给它刮得生疼生疼——几乎没有了知觉。她深深地踏入积雪堆,再费力地挣扎出来。每一步都费劲心思。

 

“呜——”

 

她忽地支起耳朵,试图去捕捉这熟悉的声响——波波的叹息声。然而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雪山上只有狂风在咆哮。没有波波,没有狗。

 

瓦列娜咽下喉咙间的啜泣,用力地往前走。

 

 

她和波波从捷克出发,穿过数个国家,在希腊的海湾登上了横渡地中海的船。希腊的出海人热情好客,有年轻的力大无穷的小伙子提起她沉重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地把她送去客房。他的脸像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雕刻家塑造出来的,牙齿洁白,在太阳下熠熠发亮。看着面前的人,她却像受了凉一样狠狠打了一个寒噤。她几乎不敢想象,等在自己前方的道路究竟是什么样的。

好在波波——这条忠实的乡下土狗用她长长的毛安慰主人。瓦列娜打开她的行李箱,里面堆着厚实的,坚硬得和石头一样的大衣、填塞着鸭绒的最新款防寒服、纯羊毛的围巾和毛衣——在透过船窗渗进来的希腊烈阳下显得无比可笑。

 

 

雪一望无际,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大雪堆就的空洞,像是死人头部骸骨上苍白的眼眶。和骨头一样的白,死寂,沉重。

 

是的,沉重。瓦列娜几乎要被稀薄的空气压得粉碎。每往前踏出一步,肺叶都在呼喊着更多的氧气,但现实是那样的残酷。她现在爬了多高了?森林和草原早已消失,斑马和长颈鹿沉沉的嘶鸣早已被风取代。

 

有那么一瞬间,雪光恍了瓦列娜的眼,她从完美无缺的白色下看见了梦中深黑色的太阳——周遭晕着紫色的光圈。她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小腿以下埋没在雪层里面冻得失去了知觉。瓦列娜沉醉地欣赏着晕着紫光的黑色太阳,耳中呼呼的啸声慢慢远去,只剩下了柔和的抚摸,轻缓的歌唱。波西米亚草原上没有死人的骸骨,从不存在白色的花朵,只有大片大片上帝涂抹出来的鲜艳。

 

 

“厄阿奇—厄阿伊?”瓦列娜在踏入沙漠之前碰见了一个马赛人。他留着长长的油腻的辫子,披着两块布,用蹩脚到极点的英语和她交流。瓦列娜点了点头,波波安静地伏在地上,屈尊纡贵地接受土著人的触碰——其实她一点也不傲慢,但在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种”面前,土狗活泼好客的天赋也消散了不少。再说她和她的主人已长途跋涉了很久很久。

马赛人用不可思议地眼光凝视着这个瘦小又风尘仆仆的女人,她原本光洁优雅的长发已经在非洲的炎热中变成了虬结的短发,衣服看上去几天没洗了,脸上满是沙尘和热风留下的痕迹。她像是老了几岁。

“去雪山?还没到那里你就会死在沙漠中。”马赛人连说带比划地让瓦列娜听明白,然而白种女人饱含疲惫的眼里面有某种希望的亮光——正是这星一般渺小的光驱使她从安逸生活中脱身出来,并将不顾一切地投身进一望无际的沙漠。这亮光他只在曾经的老首领眼中看见过——在他死亡之前。

瓦列娜的回答证实了马赛人的想法。他于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非常用力,为了在上面留下生的青痕。

 

 

你被爱吗?还是选择爱?

 

太阳发出低沉的呼唤,吟咏着这句话。瓦列娜猛地从风声布下的网中挣脱出来,用力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疼痛彻底唤醒了神智。我选择爱。她想。

 

“波波……波波……”从她口中发出的音节嘶哑难听,几乎不像个人。一个月来她极少说过话。

 

在海拔没那么高的草原上,星辰可以簇拥成巨大无匹的海洋,闪烁着散发着迷人的清光,看久了它们似乎笑着连到了一起,旋转,旋转,旋转。就是在那时,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瓦列娜唱了一首母亲教给她的民谣。而那是她最后一次开口。

 

她今天走了六个小时,休息过十次。而当下的跋涉已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骨骼在叫嚣痛楚,脸颊已经麻木,理智告诉她必须找一个避风点进行休息。但是就像脑袋深处有什么奇妙的装置一般,直觉提醒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绕过山体上常见的高高的石堆,就在即将远去的刹那,卡列娜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一头豹子的骸骨静静地躺在石堆的上方。

 

经过不知多长时间的风雪镌刻,豹子只剩下了晶莹的白骨。骨头趴伏在石堆上,两只前臂骨还保留着奋力向前的趋势。猛然间,饥饿排山倒海地涌进卡列娜的腹间,摇撼着她的身体,令她眼前眩晕一片,但这时又有细细碎碎的星光从天幕上滑下,落入口中,填进她空荡荡的胃袋。

 

于是她又有力量继续向前了。

 

 

波波在她的怀里死去。

 

狂躁的满载热量的热风吹出一大片沙浪。波波渴得快要发狂,然而卡列娜已经昏倒在了地上。土狗焦急地旋转着身体,想要咬一咬自己的尾巴,似乎做到了这一点就能唤醒自己的主人一样。

太阳越来越大,生物的本能呼唤波波抛下所有去寻找水源和阴凉。但儿时的记忆也涌了上来——卡列娜小心翼翼地往还不会行走的她嘴里灌入甘甜的牛奶。

对于一只狗来说那是多么多么久远的过去啊!然而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生物,它大声地问着,吼着:你想被爱,还是爱?你爱吗?

“汪汪!”波波怒吼,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对着空无一物的沙漠怒吼,这声音连风也比不过,连灰尘也掀不起来,但这是一声怒吼。

波波往远方跑去,跑得嘴里溢出血沫,又含着那些血沫引领路过的商队返回主人身躯倒下的所在,最后死在主人的怀里。

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找回原地的,在这冷酷无情的沙漠里。

 

 

在雪山之巅,瓦列娜明明在世界的高处,却发觉她已来到无尽的深渊。这里没有一个人,寒风在狂暴地呼啸,雪铺天盖地,涌入耳朵,涌入唇舌,世界只剩下白色的雪和无色的风,震撼着一切生物的心灵。

 

那只豹子。瓦列娜想。它爬上这山巅,也会被深深地震撼。震撼于这苍茫无尽的天空。然而它不会感到悲哀,对以往繁琐生活的悲哀,它一直是自由的,在不逊于雪山的莽莽荒原上奔跑,过去值得经历。然而瓦列娜爬到乞力马扎罗山巅,才发现以往的一切,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这儿只有茫茫雪光,没有太阳。

 

如果再来一次,瓦列娜还会选择去爱。被爱太过被动,抓不在自己手里,让她缺乏安全感,反而增添进无数束缚。她想。

 

她现在低下头,将视线投向前方这道横隔于山巅的裂缝。目不可企及的地方是无尽漆黑,裂缝像一张巨大的口,同向死,或者另一个世界。瓦列娜恍然从急速掠过耳畔的风声中听见了一阵奇妙的韵律。雪在歌唱,唱着从世界开始之时就流传下来的自由的歌。现在横陈在她面前的也是一个选择,自由,抑或死亡。

 

热泪滑下她的脸庞,还未到达嘴唇就已经凝结成冰。她想起了波波死在她怀里时眼中泪水的重量,却在朦胧泪眼中再次看见了黑色的太阳——发着深紫的光,仿佛是无尽燃烧的烈火,灼烤尽人的理智。

 

自由和爱。她沉默——将沉默到永久。她选择爱。

 

然后她跳了起来,畅快地笑出声,嘶哑的嗓音穿透了乞力马扎罗山上的寒冷,在山巅下方,豹子洁白的骨在熊熊燃烧,黑渊在坠落中更加贴近现实,那是一双深邃的眼。

深邃,深邃,一望无边,是属于被爱者的色彩。

 

落入黑暗的刹那,坠落感瞬间消失,瓦列娜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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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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