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苍

有东西想扼住我的喉咙
我抬眼望去,除了书,没有归宿

风铃 Campanula [血腥15R,世界观正者慎入]


这是——一个关于夏日,关于友情和花朵的记忆。

(团长单人,女主无cp)
(女主世界观不代表作者世界观,再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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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垂在空中的风铃草,长而细的花柄牵着钟型花朵,在风中摇曳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亡之人的耳中无限放大,最终将引领他们走向生命的彼岸。

 

 

CHAPTER ONE

 

“不好意思,先生,这本书不外借。”玛丽安的手指按在书脊上,经年累月积攒的薄灰中央被划出一条浅痕。关于魔兽的……古老书籍。她扫了一眼书名,得出这个结论。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站在柜台外侧的男子抬眼看着她,从衣袋中取出一张图书证:“即使是内部人员也不行吗。”

 

玛丽安惊讶地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抚摸着上面的金线镂文:“只有得到馆长认可才能收到的图书证?”

 

“正是。”

 

即便玛丽安还在翻看那张小小的、没有多余文字的卡片,他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冷风从图书馆内部倒吹出来,让人不禁想要缩起肩膀。它仿佛长有巨大而幽深的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是贪婪而渴求的牙齿,渴望咬住些什么。

 

玛丽安轻咬下唇犹豫了一会——平常她绝不会犹豫的,但站在面前的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他幽深的眼里有着浅淡的疲倦,仿佛是一个跋涉了很久的旅人,但时间和旅途赋予了他我行我素的气势,不由别人给予拒绝。

 

“抱歉——”她终于还是说出事实:“这本书严格来讲并不是图书馆所拥有的。您应该不是从书架上拿的吧?”看到他点头,玛丽安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既然拥有内部证明,您可以在图书馆看完,或者免费影印,但不能带走。”

 

他微叹口气,从玛丽安手中抽回了书,颔首示意后,走向他刚才坐着的沙发。

 

望着他的背影,玛丽安心中难得地泛起了一丝愧疚——尽管这愧疚本应和她毫无关联。这样的人得到馆长的承认应该不太容易。回忆起馆长固执得如同墙角石头的性格和贪婪到极点的品质,玛丽安摇了摇头。

 

 

 

这座图书馆的天花板相当之高,图书馆原身是座双层楼的古堡,占地面积极大,但内部已经从中世纪风格的住宅改成了放置图书的地方。一排排钢铁铸造成的书架填充了原本的房间,地下还有一层,堆置记录了久远年代发生之事的报纸。为了防止火灾和顽固的老鼠,城堡中的木制品被丢弃,结构也大刀阔斧地改革了一番。

玛丽安从二楼开始查看有无异样的地方。即使再怎么确定安全也不会省去闭馆之前的检查,是她一贯坚持的原则。这里的书历经了几个世纪的收集,传到馆长手中后却卖掉了几千本的珍贵古籍,剩下的再经不起波折。幸好——玛丽安平静地想——馆长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她锁好二楼的大门时,愕然发现孤零零的图书馆内还坐着一个人——正是不久前的那位先生。他还在翻着那本艰涩书籍:《论古魔兽的消亡》。在玛丽安的记忆中,那本书是用小语种图里沙语写的,出自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旅行者。虽然整个图书馆内的书都不属于馆长,但那本书更加独特。

 

能安心看完一本书的人越来越少,更别提为了看书连时间都忽视了。玛丽安喜欢并尊重认真看书的人,所以她先收拾完所有的东西,落下百叶窗,才走到看书之人面前提醒:“先生,已经过闭馆时间了。”

 

“……这样啊。”他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我可以影印剩下的部分吗?”

 

听到这个要求,玛丽安反射性地想要拒绝,却在和他对视的时间中吞下了涌到舌尖的话语,默默接过那本书重新开启机器。

 

影印完毕,玛丽安便和男子一同走出图书馆。她得知了他的名字——库洛洛·鲁西鲁。的确不是本地人,玛丽安想。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个彻底,玛丽安望望天空,不由自主地看了库洛洛一眼:真的很相像,他和黑夜。

 

他们一同走了一会,过了两个街道依旧顺路。空旷的街道上安静得有些过分,库洛洛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并未搭话,玛丽安也不觉尴尬,她已经习惯了自顾自地走路。

 

此时迎面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醉鬼,正好靠近玛丽安的一侧。昏黄路灯下他粗糙肿胀的脸庞极为令人厌恶,她不动声色地绕路,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是……故意的?

 

踉跄着站到一旁,玛丽安听见醉鬼大声嚷嚷起来:“喂——!这可不得了,小姐你居然故意撞人?”

 

故意的。厌烦地皱了皱眉,玛丽安没有理会他,径直加快速度向前走,却不经意被突然窜出来的几个男人挡住了去路。为首的高个子男人摆出一张无赖的嘴脸:“小姐啊,撞了人就走可不地道,我们的朋友——”他指着一脸昏昏欲睡却眼神清醒恶毒的人说:“可是生病了啊!”

 

怪不得自己旁边走着一个人却还被拦了下来,原来是仗着人多势众。玛丽安无奈地将挎包扯下:“你们想要多少?”

 

一只手忽然搭在她的挎包上,力道坚定:“玛丽安小姐。”

 

她有点惊讶:库洛洛对她摇了摇头。

 

“哦~?想要英雄救美吗小子?不过那种姿色的女人……”领头的人还没说完,头就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背到了后面,整个人向后轰然飞出,重重地在地上激起了一层尘土。

 

玛丽安捂住嘴:那个人……死了!只是一拳而已。她的眼前划过风衣长袖那简洁利落的弧线。

 

库洛洛站在前面,平静地收回手。

 

看着他毫无波动的眼神,玛丽安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直爬到大脑,如同细细的蜿蜒扭曲的蛇,本能立刻驱使她抚上左手食指戴着的戒指。印有秀丽吊兰的银戒让她慢慢安定下心脏的跳跃。

 

围在四周的人像是同时哑了声,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口中不断溢血的人。因为脖子外扭的弧度太大,牙缝中流出来的都是如同加水红墨般的血。

 

醉汉沙哑地叫了一声,声音凄怆如惊飞的鸟,脸上一副想要逃跑的表情,却从怀中抽出了一把手枪。玛丽安看见那把背对着库洛洛的枪,瞪大了眼睛提醒:“库洛洛!小心背后!”

 

扳机扣下子弹射出,可前方已经没了人的踪影:库洛洛的速度躲过了子弹,他轻易扼住醉汉的咽喉。细微的“咔”后,那男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步了前一人的后尘。

 

死亡毫无声息。

 

 

接着,玛丽安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血花交织着轻微细弱的“咔咔”声在空中描绘出细腻的线条,混着脏器的血粘稠乌黑,砸在土地上有“啪”的轻响,像是血液在歌唱。手指泛着白色的微光,那扼人喉管的动作如影随形,库洛洛的背影如同闲庭信步般悠然自得。

 

 

尸体横陈。

 

 

身影如鬼魅般由动到静,这个人的身手厉害到不可思议。玛丽安默默地想。

 

杀死了六个人后,库洛洛像是依旧不满足地扭了扭肩膀,转过身却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浅淡熨帖地令人安心:“你没事吗?”

 

“没事,谢谢你出手相助。”犹豫了一会才接话,她下意识地盯着库洛洛干净修长的手指,那上面一丁点血迹都没有。外衣和修身裤上未见凌乱,只有头发因为动作而稍稍零散了一点。优秀而简练的技术,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的手法,每个动作都精准地像是演练过千百次。这样……美丽。在阴影遮挡下,玛丽安微微脸红。

 

看着地上横陈的尸体,玛丽安遏制不住眼底冒出的贪婪。但她扭过头,迫使自己移开视线。从记忆中翻找了几秒,玛丽安再次开口:“如果你还想看关于魔兽的书,推荐你阅读《黑暗大陆》《魔兽解析》。这两本书在图书馆是孤本,现存放在地下室。”她揉了揉因紧张而僵硬的手指:“可以直接借给你。”

 

“你看过?”

 

“呃……大致翻过一次《黑暗大陆》一共三本,《魔兽解析》也一样,内容十分丰富。”

 

“啊,谢谢。”库洛洛展开一个更加真诚的笑:“那明天还要叨扰了。”

 

看着他在下一个路口左转,玛丽安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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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WO

 

 

如库洛洛所言,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在图书馆度过一天的大部分时光。读完了玛丽安推荐的书目,他像是找到了捷径一般,有了什么阅读的目标就询问她。尽管有电脑,有些珍藏典籍却不在目录之中,这时候经验丰富的管理员便显得尤为重要。

 

但这里也只有玛丽安一个管理员罢了。

 

再一次被给予帮助之后,库洛洛自然而然地约玛丽安共进午餐。两人都是安静的性格,在廉价的餐馆吃饭也无需多么庄重。感到意外的是玛丽安,怎么看都出身良好彬彬有礼的库洛洛轻易地融入了餐馆嘈杂混乱的氛围。也许衣着不显眼。她想。

 

“你喜欢风铃?”用餐过半,库洛洛喝着咖啡,语气随意地问道。

 

“啊。”玛丽安摸向自己的挎包,摘下挂在上面的小风铃递到对面:“我很喜欢这种精致又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她笑了笑:“我亲手做的。”

 

库洛洛将那个小东西举了起来,钟状陶瓷下面坠着长条物体,质地坚硬,上面涂了一层乳白色的漆。他轻轻摇了摇风铃,它发出了略带沉闷的撞击声。

 

“是不是做的不太好啊?”玛丽安低下头:“这个是随手做的,家里有更完美的成品,声音经过处理也更好听。”

 

“不,很独特。”将风铃对光,库洛洛能看见上面刻着细密而繁复的风铃花图案。和精心雕刻的下摆相反,陶瓷是极素的鸦青,微微泛着灰光。条状下部相碰的沉闷与陶瓷轻撞的清脆亦两厢配合,足见制作的用心。

 

听见对方的夸奖,玛丽安满足又充满爱意地接回风铃,轻轻抚摸它的下摆,用指腹感受雕刻而出的凹凸纹路。“你喜欢风铃花吗?”玛丽安问,“我做的风铃更像锦葵科,肚子很圆,但桔梗科的也很喜欢啦。不过最特别的是铃铛哦,收集它再亲手雕刻,真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我对植物没有什么偏好呢,”坐在对面的人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喜欢美丽的宝物。”

 

“宝物吗,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宝物呢,虽然图书馆估计是这个国家藏书最丰富的地方了。”玛丽安偏着头沉思。

 

 

“玛丽安,你听过《黑暗奏鸣曲》么?”库洛洛打破突如其来的沉默。

 

“《黑暗奏鸣曲》?”是很耳熟的名字,不,应该说不会再有比它更耳熟的曲名了。玛丽安记得自己的父亲过去曾致力于寻找这本曲谱。“也许就是这本曲谱的错吧……”喃喃自语转而变大,玛丽安叹息一声:“当然听说过。你知道吗库洛洛,我父亲就是因为太执著与这本曲谱,所以才死了。”

 

“你父亲听过?”

 

“不,他的死因准确来说和《黑暗奏鸣曲》没有多大关系。”玛丽安苦笑:“他啊,只是识人不清而已。”

 

“不过说到这本曲谱,它和黑暗大陆关系密切。”玛丽安转着咖啡杯中的细勺,慢慢清理思绪:“黑暗大陆在七个板块的外界,而有比统领我们世界更强大的力量将这里与外面隔绝。黑暗奏鸣曲就是从那里秘密流传进来的。”

“要想知道怎么获得它,以及在哪里获得,恐怕要去‘世界的另一端’了。”

 

“其实关于黑暗奏鸣曲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在父亲的笔记本中瞥到的,现在也不知道还准不准确。”

 

库洛洛手指轻点,等玛丽安彻底说完后开口:“这些资料和我目前得知的相差无几,不过我对你父亲的身份倒是感兴趣起来了,”他双手合十,搭在嘴唇上方,眼睛深邃而捉摸不透:“究竟什么样的人会寻找这本古怪又危险的曲谱呢?”

 

“哈哈,从小到大,我父亲只和我见过不到五次。”玛丽安笑的很欢快:“我对他的了解甚至不比你多,母亲从来不和我谈论他。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库洛洛挑唇:“那你母亲还真是说错了。”

 

“是吗?你这么觉得?”玛丽安弯起眼角期待地看着他,熠熠发亮的眼神将窗外破败灰暗的小镇建筑都照亮了几分。

 

“为什么不?你看上去有很好的天分。”

 

听闻此言玛丽安显出几分恍惚:“你也……有这样的天分吧?”

 

“谁知道呢。”嘴角显出一个平缓柔和的笑,库洛洛随即将目光投向窗外。

 

 

 

用餐结束后他们并肩往图书馆走,期间碰上三个年轻的混混找事,库洛洛驾轻就熟地将他们放倒,没出人命。

 

“你还真擅长碰见这种事。”多少次了?从库洛洛认识玛丽安后便为她解决了不下三回的找茬,还不算玛丽安独自出行的时间。

 

“啊……应该是意外吧?”玛丽安表情十分困扰:“这种事很常见啦,小镇里面有两个黑帮割据,算是邻市的外部据点,招收新人啊什么的也不少。”

 

“你居然能适应。”

 

“我其实挺喜欢这种刺激的生活呢,”她笑着快走几步转了个圈,蓝色棉布裙长长的下摆如花般绽开,轻盈的仿佛下一秒就能飞翔:“一点也不无聊啊。”

 

“呐库洛洛,”玛丽安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去我家玩怎么样?有很多更漂亮的风铃,而且有个‘宝物’给你看哦。”旋即她俏皮地将手背在身后,跳到他身旁:“你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就当做你救了我好几次的回礼。”

 

“好啊,我还未拒绝过淑女的邀请呢。”库洛洛施施然行了一个绅士礼,玛丽安索性连图书馆也不打算开门了,直接带着他向家中走去。

 

 

 

由小镇常见的双层小屋与花园组成的玛丽安的家在镇子靠海的外围郊区。稍微不太一样的是那格外宽大的花园,占地面积甚至达到了住房的两倍。环绕着小屋的花园里种着种类繁多的风铃草和铃兰。正值七月中旬,两种花正值花期,不同品种的植物各自开放了大朵大朵的花。小巧的铃兰上坠着钟型白花,风铃草则伸出优美修长的颈子,托举出绚丽大气的橙红花朵。暖黄和淡蓝同时装点每一处,还有青翠欲滴的蕨类植物作为陪衬,共同充塞了花园。

 

小屋木制,整齐干净的花盆摆满木格子窗下伸出的小台,米色窗帘上绣着简洁大方的纹路,漫不经心亦暗含规律,总不再是微微令人审美疲劳的铃兰。虽然卫生做的极好,但沾有泥土的边角却刻意被留下,有青葱小草盈盈长着,给这里平添了一丝不加人工的自然。

 

这块临海小镇,气候虽温和湿润,但皆非铃兰和风铃草适宜的产地,可是在玛丽安的花园中,它们却绽开了极难欢笑的美颜。

 

观察到这一切,库洛洛脸上笑意加深。行进在如此繁密的花朵中,香味只是淡淡,仿佛花朵都一致约好做不动声色的淑女一般,四处充满沁人心脾却不刺鼻的幽香。玛丽安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介绍她精心培育出的新种,时间过的倒也轻松愉快。

 

 

转眼傍晚。天色渐深,火烧云大块大块地堆积在天边似浓墨重彩,而更远处的深蓝则极阔极辽远,零星点缀着暗色的积云。

 

海风随着潮汐吹向陆地,靠近海岸的小屋更直面应对着温暖的风。

 

 

“叮叮叮……”“叮叮叮叮……”

 

 

细碎的声音从南面传来,迅速连成一片。小屋无论长廊还是飞檐,都密密地挂着陶瓷风铃,它们碰撞着,内部外部,彼此之间,清脆和沉闷交织成悠扬的乐声,尚未闭合的风铃花们亦摇曳着,从花朵娇嫩的内部仿佛也能发出声响,共奏着美不胜收的风之密语。

 

玛丽安站在花园的中央,合拢双眼,用力伸展开手臂,神情肃穆,在这个花园里,在风铃和风铃草之中,她是母亲,也是独裁者。

 

 

“叮当——叮叮叮——咚——”

 

当这串慑人心魄的悠长声响从木屋背后传来时,所有昂着头,娇纵不可一世的风铃花们全都合拢了花朵,缩成一团,细长的叶瑟瑟发抖。叮当声构成直指心灵的曲调还在持续,如同幽深森林中的精灵齐声合唱,轻盈而绝不轻浮,柔和而绝不缠绵,在风中飞舞,跳动,明明清脆却迷人心神,暗沉的天色下,仿佛死人的骨架也能因之跃起,走向地狱的深渊。

 

短暂的迷离出现在库洛洛眼中,稍纵即逝,面上随即浮现出纯然的惊讶:“这是什么?”

 

“只是风铃花而已。”玛丽安笑着往前走:“我带你去看——我的宝物。”

 

 

一株一人高的风铃草独自生长在后花园宽阔的土地上。一米多长的叶子恣意伸展着,优美动人的花茎下开放着一朵——也是唯一一朵钟型赤花。那颜色猩红如血,花瓣柔美至极,纤薄似无物,摸上去如同抚弄新生婴儿的面颊——生命的纯嫩和冶艳竟同时体现在一朵花上。

 

“她没有名字,也不用有名字。”玛丽安仔细抚摸这朵盛开着的风铃花:“名字什么的不过是方便记忆的标识,但是见过她后——还有人会忘记吗?”

 

“真美。”库洛洛触碰它的花蕊,细细的粉末飘洒而出,浮动在似乎凝结于乐声的空气里。

 

“那有毒。”玛丽安递去一张手帕,自己也捂住了口鼻:“这朵风铃花可不一样——她有保护自己的方法。”

 

库洛洛接过手帕,却没有动作,只是注视着眼前的风铃花:那优美的植物线条迷人至极,遍布巧夺天工的纹路。花瓣前段微微弯起的弧度像少女翘起的唇,惹人心动。鲜血浇灌般的外袍不加一丝杂色,在黄昏这逢魔时刻,柔韧的身体在风中摇曳,像披着美丽外皮的——妖姬。

 

    它脚下踩着的土地也暗褐如血。

 

    “十年了,都是我独自欣赏它的美丽。”玛丽安叹息:“现在终于有人和我共赏……那么,送给你吧。”

 

“把它摘下来,只要让花茎浸泡在血里,就能听见她的歌唱。”

 

“人血?”库洛洛嘴角挑出兴味的笑。

 

玛丽安捂住嘴惊讶地看着他,却掩饰不了眼角流露出的俏皮:“你在说什么啊?”

 

“哈哈哈,开玩笑的。”他转过身,黑沉的双眸中浅浅浮动着温柔的光:“谢谢,我很喜欢这朵花。真的不需要人血?”

 

“谁知道呢?”玛丽安笑眯眯地回答,毫不客气地沿用了中午库洛洛的原话。“……算了,不进屋坐坐?我家里还有不少图书馆没有的典籍。”不再去想突然变了味的对话,玛丽安直接发出邀请:“采摘花朵的工具也在里面,我可要和你好好说说这朵花,它的种子来自黑暗大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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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HREE

 

 

除了不知名的血红风铃花,还有一个物品吸引了库洛洛的兴趣,那就是玛丽安家中的书架。那是一个很小的书架,半人高,上色和风格都极富异域风情,大红和明黄构成抽象画般的奇异搭配。书架的整体由白色条状物做骨架,上面嵌有白色勾玉,它们是同一种特殊的材质,很坚硬,和挂在外面的数十个风铃一样,从外表完全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但库洛洛熟悉那个沉甸甸的质感,覆着暗黄的灰白物体,是他经常看见,并用手触碰过多次的老朋友。

 

想到这里他露出一丝略带残忍的危险微笑,却比起往日的虚伪温柔更加地,适合他。

 

 

 

应邀再次来到玛丽安家,天已经进入了沉沉的黑夜。未退尽的海风使空气中浸透了冷意,好像能钻进身体似的,将冰凉的手贴在骨头的缝隙之上。飘浮着的层层黑云遮盖了明澈的月光,将那轮上弯的弦月一点也不剩地吞没。残忍又冷酷。

 

 

“救救……我……啊……”

 

极嘶哑的呼救声从玛丽安那个大大的花园中传来,在阴森森的黑夜布景下,透出一股不详的预兆。花园里的花掩盖不了那浓厚的腥气,粘稠又散发奇异腥香的气味此刻代替风铃草,充满了整个空间。

 

“库洛洛?是你吗。”

 

随着他逐渐走近,玛丽安觉察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发问。

 

“你怎么了。”

 

“暂时别过来好吗?还差一点。咦……”

 

耳边原本能听清楚的呼救已转为模糊的呻吟。没有听从玛丽安的要求,库洛洛反而加快了步伐。后花园中已经失去花朵的风铃草下,躺着一个男人。

 

玛丽安手里握着什么不动,因为紧张,她不停地用力,但还是无果,像被坚硬的物体卡住了。

 

一直走到半跪着的女人背后,略略观察了几秒库洛洛就从后面握住她了的右手,巧妙地向左一用力,一声沉闷的“咔”过后,刀锋前进便十分通畅。

 

接着玛丽安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戴着透明长手套的手指轻车熟路地伸进男人已经被打开的胸膛,往下摸去。皮肤和肌肉已然遮盖不了胸腔的破碎,从喉管一直到肚腹,男人的身体如同一副刚绘制完毕的画作,坦露在空气眼中。

    因为肋骨已经被尽数切断,所以玛丽安很轻易地就从纠结的血管脏器之中发现一条完整的骨头,像看着一个尚在母体中的婴儿一般,玛丽安温柔地取出那白色的肋骨,在早已准备好的绒布上擦干血迹。肋骨上还覆着一层黄色的骨膜,被翻转过来的刀锋轻轻剔去,如割断脐带的动作。

 

沉默一直蔓延到玛丽安将完好的肋骨全部处理干净。晚上没有月亮,一切皆在暗中进行。能听见的不过是两人轻浅的呼吸,和刀与肋骨的碰撞。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你今天来的很早,我还没做完。”玛丽安字斟句酌地说。“也是我不对,不应该在网站上太随意地发住址,吸引来的人有些多。”也许是刚刚杀了人,她声音里还残余着无法消除干净的颤抖:“对不起啊。”

 

“有什么可道歉的,今天你不是打算教我做风铃吗?”库洛洛笑了笑,站起身伸出手:“来吧。”

 

玛丽安听他轻描淡写地便带过了眼下不够干净整洁的场面,尽管早已明晰面前之人的本性,她也不由自主地带着疑惑望入他的双眼——视线立刻碰上透彻而坚硬的黑,像是坠入了大海的深处。那里冰冷而没有多余的情感。玛丽安发现,在那双眼中反射出的自身映像简练得让她震惊:纯粹、完整,不加掩饰,是褪除了肉体之累赘的映像。

 

这使她忘记了面前的人和她的不同——那里留存下来的只是人欲望本质的忠诚表露,谎言,杀戮,这些是相同的。

 

 

于是玛丽安立刻绽开了一个纯净的快乐笑颜,长长黑发遮盖下的眼睛弯起并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喜悦:十年以来,在漫长而执着的制作中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分享的人。

 

“呐,”玛丽安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住:“我喜欢你,库洛洛·鲁西鲁。”

 

“我在等你做风铃。”库洛洛手上用了点力。

 

 

“真讨厌,如果这是告白怎么办。”玛丽安将骨头放在裙子围成的兜里,走向亮着灯的温暖客厅。轻盈的脚步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一样,她带着那些骨头,说着断断续续的带有抱怨却依旧喜悦的呢喃。

 

“告白?你知道这个词让我很惊讶。”不轻不重地嘲笑,库洛洛语气轻快。

 

 

 

坐在沙发上,两人喝着刚刚煮好的醇香咖啡,仿佛刚才只是在花园中嬉玩了一番。

 

“看好了,这不是一项简单的手工活哦?”因为刚刚的玩笑,玛丽安此时憋足了劲要让面前的男人吃惊:她以令普通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肋骨切割成大小合适的形状,用铁钎钻进肋骨内部,捅出细小的孔洞。外面的手不停,细腻的花纹渐渐刻出,朴素的材料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渐渐焕发出极秀丽的外表。白色淡漆涂好之后,风铃的下部已然成型。

 

这时候玛丽安双眼熠熠发亮,像是挖掘出了宝藏的孩童般快乐的笑着,将准备好的细绳穿过打出洞的肋骨,手法老练地系在钟状陶瓷碗下方。

 

库洛洛接过刚做好的风铃,轻轻摇了摇。房间中回荡起那清脆夹着沉闷的交响乐。像是人骨在风中发出歌唱。

 

玛丽安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库洛洛手中的自己的成品,如第一次听见它的奇特声音一般惊喜。每次再普通不过的成功,于她都是极令人陶醉的一刻,灵魂中的欲望跃然浮出心灵的海面,如同船员们冲出底舱,奔上甲板,向着天空挥臂高歌。她不受任何拘束地在风中摇摆。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状态特——别特别好!”玛丽安从沙发上蹦起来:“是因为有你在旁边的原因吗?我真的好开心!杀人真的好开心啊!做风铃真的好开心啊!”

 

“看来你和正常人真是相差甚远。”库洛洛略带忧虑地皱眉,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玛丽安担忧,但那神情实在虚假。风铃——这种有着健康明快情感的花朵似乎的确是这古怪友谊的开始,说是特别开心也未尝不行。但他并不对从未拥有过朋友的玛丽安解释,只语带惋惜地发问:“你想当我的同伴吗?我的组织里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家伙,虽然你还没有完全掌握念……要不要试试?”

 

玛丽安认真听着,回味库洛洛说出的每一个字并仔细看着他。那俊朗面容的掩盖下她发现了对欲望同样贪得无厌的追求,是现在的她还远不能企及的。心灵感到颤栗的同时玛丽安第一次为自己的快乐找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自由。

 

灵魂脱离了肉体的束缚,每一次的风铃制作都是一场自由的欢歌,库洛洛教给了她这个答案,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脱离束缚的经历。她明白了,融会贯通的刹那,她彻底地满足了灵魂对自由的确定。美妙,神奇,飘飘欲仙。明了的自由让人无比陶醉。

 

“你的组织……”玛丽安歪了歪头:“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当然好!其实只有你也没关系,我真的真的很想当你的同伴!我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如果能加入这个每天每天都欢歌着的组织,终有一天能体味到库洛洛所体会过的快乐,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追求的?有吗?有吗?

 

“前提是要掌握念。”库洛洛泼了一盆冷水上去。

 

心中的急切慢慢平息了下来,知晓自身现在的弱小,玛丽安平静地思考着。“念,记得父亲知道怎么修炼,可惜还没等他好好教我,就被叔父给杀了呢。”玛丽安无辜地搅了搅手指:“就为了一个图书馆可以卖的钱,叔父居然把那么知识渊博的父亲给杀了,真是可笑的家伙。”

 

“你家书架的材质?”想起了什么,库洛洛确认性地问道。

 

“对,就是叔父啊!”玛丽安欢快地笑了起来:“你真敏锐。”

 

懒得继续这个话题,库洛洛有些怀疑这屋子里的白色装饰是否都是人骨。

 

“你已经有念了,”库洛洛指了指以普通人力气绝不会空手做出的人骨风铃:“只是还不会运用。”

 

“幻影旅团不会带孩子,要去参加猎人考试吗?”

 

“当然!”

 

 

……

 

 

尾声

 

 

 

屋外,风铃草像是嗅着骨头的狗一样轻轻晃动叶子,反复拂过它脚边的几具尸体。坚韧又柔软的草叶拉扯着碰到的肢体,往自己的根部拽去。当到达那格外深红的土地上时,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风铃草的身上也随之绽出了一条红线,直往顶部。当所有的死尸都化作轻薄的干碎物体后,风铃草的顶端结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仿佛终于满足了一样,风铃草随风摆起身体,如同未化妆也依旧妖冶的女妖。

 

 

 

挂在屋檐上的风铃也在冷冽的海风中摇动,层层叠叠的特殊沉闷声传向远方。

 

 

 

一阵咖啡的香味从客厅中飘来,夹杂着对话和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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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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