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苍

有东西想扼住我的喉咙
我抬眼望去,除了书,没有归宿

【迷系列】复调人生

歌手说:上帝死了吗?

尘归尘,土归土。

朝向善,朝向“上帝”!

哲学家说:“那些群盲!……

给我酒!面包就留给你吧!”

复调音乐开始奏响,

雨渐渐染上反抗者的血,

红色的雨扑洒满地。

我们都在雨中,

膜拜。

 

 

上帝死了吗?

 

她把他的头按压在小腹上,让他看上面蜈蚣似的疤和烟头留下的数个痕迹:“你,和你父亲,留给我的。”他的头发被揪起,身体被拽着拖向门外,冰冷的雨水砸在了五岁的脸上。她最后用力推了他身体一把:“现在,滚吧!”

 

住在旁边的妓女同伙们探头探脑。

下水道散发出一股老鼠死尸的味道。

 

歇斯里地的叫喊:

“我诅咒你!”

 

她最后送给他的祝福。她,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拯救者,他的制造者。她的祝福。

 

雨水淅淅沥沥地从天上下来,额头被指甲划破的地方留下鲜浓的血,他眼前一片血红色的帘幕,世界被染红。小巷空无一人,他慢慢向前走去,来到了大街。他避开夜里巡逻的警察,避开光亮的人家,避开醉醺醺的男人和不耐烦的女人。到了时间,宵禁的钟声敲响,仿佛死人胸腔中的回响。老鼠簌簌地在他脚下逃窜。

 

阿列克谢·本维奇。他攥紧拳头,生锈的十字架在瘦骨嶙峋的胸口前晃晃荡荡。

 

上帝死了吗?阿列克谢·本维奇?

 

 

八岁。

 

他被夜里出没的混混打了个措手不及。怀里的面包落在地上,沾了泥水。他在笑声中咽下腐烂的老鼠尸体。头被按着。

 

现在,身体里的一切都要随着那老鼠的血肉一并腐烂了,空虚在腐肉中滋生,我们该怎么摆脱它呢?

 

摆脱它!

 

藏在鞋子里的尖锐的玻璃碎片扎进了男人的脖子里,尖叫声化作了临死前的哽咽,血咕噗噗噗,化作了他的噩梦。上帝怎么了?

从脖颈中流出的鲜血浸染过他的鞋面。神啊,你怎么能让它流过我的鞋面?他知道自己也将继续腐败。如同紫色的葡萄,被人的白皙的指尖掐破,流出里面的汁水,当汁水流尽,时间行走远去,它便腐败。

好的,那么就腐败吧。这充满色欲的人生,这偷窃的人生。

 

然后他被流放到流星街。

 

逐渐的辐射让他身体不适,呕出鲜血。他拖着疲倦的身体和他人争抢投送下来的垃圾,肉体在被谋杀。能吃下去的是什么?垃圾、垃圾、垃圾,刨动垃圾的时候他知道他在吞食自己。

好的,那么就开始吃同类吧。这杀戮的人生,这厄运的人生。

谁能回答?上帝死了吗?

他用十字架交换了一顿暴打。

 

 

十五岁。

 

 

他仿佛有了保护的力量。

 

紫色的葡萄穿上了紫色的铠甲。他深入危险的地区,他开始学着和死亡嬉戏。那骷髅是多么好玩的东西啊,好玩的东西。从未玩过游戏,他,居然也开始无师自通了。

 

他可以不吃垃圾了,阿列克谢本维奇,他开始吃人类的食物。他从垃圾的黑暗跳到人类的黑暗,他笑,他哭泣,他隐藏。

隐藏在穿着铠甲的葡萄们之中。

 

 

直到有一天,他获得了一本书。

 

库洛洛在收集书。别人送上耳语。换一块好吃的面包,一杯麦酒,有何不可?反正你也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但有些可惜,这漂亮的,柔软的,脆弱的,不存在于流星街世界上的纸。脆弱得转瞬即逝,如同一缕摸不着的柔风,少女精致的眉眼。他抚摸着手里的书页,它们俏皮地在指间翻动,不恐惧他也不厌弃他。若是他能看得懂该多好啊!这美丽的女孩,异世界的公主,神秘的女王。他要了三块面包。

 

“上帝死了吗?”他把书递过去,提问。

 

面前的人比他年龄更小,却更强。少年身后跟着实力同样不弱的三人。

 

库洛洛有一双黑色的眼睛,酷似流星街外的夜空。阿列克谢从黑暗跳进黑暗,对它再熟悉不过了。熟悉却不友好,但这双眼睛中什么都没有。不侵犯,不凛冽,像书的黑暗。

 

“我不知道。”

 

库洛洛·鲁西鲁摇头,蹇眉,仿佛因为这个问题而苦恼。于是他明白了,从未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中,有谁会关心上帝?他们已经迷失在黑暗之中,迷失却不愿意去掌握,或者根本没有想过要掌握。这令人痛苦的问题却不能不让阿列克谢本维奇思考。令人痛苦的问题不是一件坏事,若是不思考,才是最恐怖的坏事。阿列克谢本维奇,为什么大多数人都不去思考呢?

他望进库洛洛那双属于深思的眼,那黑色让人足以放心地将问题托付给他。

 

“我不相信上帝死了。”阿列克谢继续说。“你若是帮我思考这个问题,我给你带来更多的书。”

 

“好。”对方不甚在意地点头。

 

 

阿列克谢给他送过去一本又一本的书,穿越在半夜放松警惕的区域看守者围出的地盘,挑选不同的小路。十三区是一个更混乱的地方,他不信任任何人。临近的一区会爆发黑帮的枪战,他不信任任何人。

 

库洛洛在废弃的大型集装箱中看书。那些他聚集而来的流星街人时而陪着他,时而出去。库洛洛邀请阿列克谢加入他的组织。

 

“我打算成为‘蜘蛛’,你愿意做我的脚吗?”

“不愿意,我只想知道上帝是不是死了。”

“我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

“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再加入吧。”

 

“我叫阿列克谢本维奇。”

“那么,四号会给你留着。”

 

 

十六岁。

 

 

“上帝活着吗?”

 

阿列克谢坐在富兰克林的旁边,眼睛注视着流星街灰蒙的天。天空滴落混杂冰粒、泥尘和辐射的冷雨,浇在寸草不生的地上。他忽然感到一阵口渴,走出集装箱伸出手,慢慢等了几分钟,喝下那一捧水。

 

“你的问题换了。”库洛洛声音中装着惊奇:“为什么?”

 

上帝死亡的噩梦已经结束了,现在有新的噩梦出现了。

    “因为我不再在乎上帝是不是死了。”阿列克谢转过头:“不再在乎了。”

 

“这不公平,”库洛洛呼出一口气,抹了抹肩膀凝结的冰霜:“我最近刚想出答案。”

 

阿列克谢扯动嘴角:紧绷的肌肉扭曲成上下颠倒的块状物,犬牙从嘴唇间凸出牵引鼻子狰狞地歪斜,脸颊凹陷下去,堆出的皱纹开始抽搐:“生活总是不公平的,即便是我的空虚朋友,那将死未死的朋友,它也会进化。”

 

“别笑了。”富兰克林淡淡开口:“你会吓到玛琪。”

 

坐在远处的紫发少女强自克制自己不要把念线束缚到来客身上,她紧皱着眉,在和阿列克谢目光相对的前一秒别过脸去。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而下一刻便到了他们的所在。飞坦身后跟着疲惫不堪的窝金和信长,他们提着今天的食物。

 

“看我们带回来了什么?”矮个子少年扔给玛琪一捧鲜花——这简直是个奇迹。那些花已经因为失水和严寒而枯萎,但颜色还未褪去:精致的蓝,花瓣外围是天空般的浅蓝,内里的花心却绽放出深浓的靛蓝,深绿的茎上附着蛛丝状的卷毛。

 

“啊。”玛琪接住那些花,手足无措:“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会,从记忆中勉强挖掘出一个名词:“矢车菊。”

 

众人一起看向阿列克谢。

 

“有人送过我母亲这种花。他说她的眼睛和矢车菊蓝宝石一模一样。他承诺以后会买这样的宝石送给她。”那男人很快就毫无音讯了。没有人会把对妓女的承诺当真,即使那妓女会因此向自己的儿子释放羞愤带来的暴力。这悲哀的人生,这充满恐惧的人生。

 

他不相信上帝死了。

 

“矢车菊蓝宝石?”库洛洛问他。

 

“传闻中最漂亮的蓝宝石叫作液态矿。”他说。

 

“这样。”对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书本上。但他看出来那黑色眼眸下的占有欲。深黑色的,让人恐惧的。库洛洛进步了,他挥舞着六条贪婪的脚,横冲直撞。

 

他晃了晃头:“顺便,等你什么时候回答我新的问题,我就加入你。”

 

现在他的实力在这些人中仅次于库洛洛。他知道这个人的计划,他们要一起从流星街出去——这些将来要叫作幻影旅团的蜘蛛们。蜘蛛。他想。这样很好,起码不是一些听起来会死的很快的东西。

 

 

十九岁。

 

 

十三区中心那座属于区长的建筑爆炸了。黑夜变得光明,火光将冷雨染成红色,化学物质产生的爆炸水也扑不灭。他不知道库洛洛是怎么通过搜集废弃工业材料制造出炸药的。中心一片混乱,大多数守卫冲向内部,他跟着他们顺小路一直跑到十三区通往外界的边缘,一路上未曾受到什么阻拦。

 

但。

 

守卫在半夜虽然松懈,但今天却是意料之外的谨慎的强者在那里。幻影旅团和他们交上了手,子弹的轰鸣和长刀交错的金戈之音被血红色的雨掩盖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眼前又弥漫上幼时的红膜。但有一点不同,他现在可以手持尖锥将划破他的人脖子扯断,肢体卸下,腹部剖开。

 

长满獠牙的尖锥撕扯肉体,他的肉体也被撕扯着。

尘归尘,土归土。

血肉换来血肉。

 

那么现在的这场噩梦会结束吗?会吗?告诉我上帝在哪里?

 

精神要死亡了吗?精神难道也会死亡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关心肉体而不关心精神?不满足的精神带来的痛苦胜过肉体的十倍,而没有知觉的精神看着就让人痛苦。

 

    库洛洛,库洛洛,我在等候你的答案。没有答案的话,给我一道命令吧。

 

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派克诺坦踉跄了一下,蜘蛛差点失去了一只脚。

 

他恐惧于精神的死亡胜过肉体,那刚刚复苏的期望就要熄灭了吗?那从黑暗生出的光明就要消失了吗?上帝在哪里?

 

“上帝在哪里?”

 

他又更换了他的问题,并且瞥到库洛洛一瞬间的沮丧的表情。

 

这不公平。库洛洛对他做口型。

 

生活总是不公平的。他回以狰狞的微笑。这次玛琪只是平淡的看了他一眼,她的紫发已经浸透了鲜血,眼睛被温暖的安全的红色所覆盖。

 

母亲的诅咒给他带来了空虚,不完整的肉体中填充着过于饱涨的灵魂,他贪婪地望着流星街外深黑色的天空。

 

他说。

 

“你要出去。

杀戮,

破坏,

让他们难以置信,

让他们极度恐惧,

击碎他们的信仰,

吞噬他们的灵魂,

成为他们的上帝。”

 

那些普通人,受信仰、道德、法律保护着的那些人,朝向善、朝向上帝的群盲们,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要被破坏的。让他们恐惧,让他们感受到死亡的自由。库洛洛·鲁西鲁是唯一拥有这能力的人。他的眼中什么都没有,那是纯粹的黑色。不畏惧,前进的脚步永不停息。蜘蛛不受束缚,蜘蛛束缚一切。

 

阿列克谢本维奇,你要红酒而不是面包,你要幻想而不是现实,你要精神而不是肉体。你要液态矿而不是矢车菊。

 

于是他用尖锥拦下了剩余的敌人,他笑着,将那副鬼一样的面具深深印入他们的脑海,引爆了自己。他又在黑暗中迷路了。这回是永久的迷路。他的制造者啊,他的拯救者啊,无论是什么,全部尘归尘土归土。

 

但精神不会。神告诉他精神不会,哪怕是安慰,哪怕是谎言。前行吧前行吧前行吧,这声音回响在死人的胸腔中。

 

太阳从黑暗中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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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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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十四行天外来苍 转载了此音乐
    “上帝在哪里?”“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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