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于沉默

有东西想扼住我的喉咙
我抬眼望去,除了书,没有归宿

【11.8】独立 (Independent)

写到这里,可以说我这几年来一直用中短篇、几次都未能完成的长篇想表达的东西都快表达完毕了,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概念现在已经相对清楚地串联起来了。这大概是目前阶段我所能抵达的最远的地点。

希望你能稍微满意。

Third

 

这个小镇中有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就像一个畸形的怪婴横陈在镇中心。看管它的只有一位女性图书管理员,但库洛洛很喜欢那里。

图书馆的窗帘在白天也是拉起来的,紫色天鹅绒像舞台上隐光遮色的厚重帷幕一般将图书馆包裹进一个幽深冷寂的独立空间,雕花钢铁制品代替一般私人图书馆常见的木质构造,彰显出建立者防火防蛀的卓越远见。偌大的双层图书馆中只有四座高悬天花板的枝形吊灯散发着不明不暗,令人心神难安的白光。

不过他极其适应图书馆的气氛。图书馆冷漠而不近人情,书籍多而杂,牵涉广泛,似乎世界各国的语言原本都驳杂地堆积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落,拒绝被见识浅薄之人阅读。和其极为相似的图书管理员冰冷而坚硬的深蓝眼瞳时刻都在散发着强烈的不欢迎。因为没有暖气提供,在气温降至接近零度的十一月,这儿就像是一个书籍的冷藏室。

如果没有团员提出大型任务的建议,或是自己暂时收敛起贪婪之心、能够拨动占有欲的宝物尚未出现的一段时间内,库洛洛极其喜欢一个人待着。哪怕生活条件绝不算舒适优雅。不过,这里和流星街一比,也算是个天堂。

闲暇给他愉快。这是她知道的。身边没有时刻会闹出乱子的强化系同伴,不必被嗜好血腥的人拉去参观刑讯,也用不着代为关照健忘的未成年,孤寂让他的神情变得分外温和,几乎可以说是无害。

不当首领的时间里库洛洛是不会梳起背头的,这她也知道。他对自身有不容些许误差的定位。凌乱得过分的额发告诉她他肯定已经两天以上没有注重仪表以及获得充足休息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她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而打扰他,因为她对书籍的喜爱并不逊色多少。不过比起读书,她更愿意阅读他人的内心。库洛洛曾经借用了一段时间她的能力,几乎爱不释手到想要盗取的地步。虽然大部分人心中所思所想都苍白而肤浅,但深入地考察下去,却总有相通的乐趣。

她把手舒舒服服地放在小腹上,深紫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滑过眼前的文字。她阅读着莎士比亚的《亨利六世》,猫儿毛茸茸的头贴在她手臂旁边,熨帖的温度缓缓传来:
……这一格言必被证实
骑马的乞丐会让他们的坐骑亡于奔命。

她把这两句话用柔缓的女低音读出来,空出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猫儿,它那再晶亮不过的眼睛径自盯住眼前的空气,似乎陷入了思索。

“流星街人的自我毁灭。”她喃喃。库洛洛用平静而深邃的眼注视着她,微微一笑:“培养杀戮者和老谋深算者的天堂,唯一的路是快速列车道,通往自我毁灭的深渊。”

他的推理总是过于正确,以至于说出来的话让他仿佛是一位先知。

富裕者的气质由先天环境养成,他们不急不躁,对待想要之物如同必定获得的果实一般,深思远虑地打算自己的生活。穷鬼则汲汲钻营,嫉贤妒能,想要出人头地,成功之后过上穷奢极欲的日子。

这就是他们。一无所有,却又满怀得到的欲望,难以被满足,在危险和死亡的边缘跳舞、奔跑、飞跃,如同一支紧绷的弦,恣意地使用别人珍重万分的生命,心醉沉迷于求取的过程,得到手后就失去乐趣,再将目光投向下一个路标。

但是,他们又是独立的个体,汇聚在一起也是孤独。她品味着莎翁在几百年前写下的韵脚独特的悲剧,同时也品味着对方那份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孤独。

图书管理员玛丽安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干脆利落的动作一如被准时定好的钟表指针一样,美丽的晚霞散射出的橙红暖光穿透玻璃,照在她坚硬的眼珠上。

腿边的猫忽然“喵”了一声,跑过去蹭着主人的脚踝。玛丽安蹲下身,撕开一包鱼片,慢慢喂给它。

见状,库洛洛站起身走到玛丽安身边,从她手里取过几条鱼片,逗弄那只猫。他对猫酷似人类的习性并不陌生,盖因身边同伴的喜欢。在漫长的进化中存活的生物他会给予基本的尊重,以及无视。但这是玛丽安一天之中最温和的时间段,若是想要从图书馆的私人藏库中摸出一两本,最适合不过了。

  她听见关于海德格尔的几句闲聊,然后玛丽安跳跃到犬儒主义,发表了激烈的谴责。库洛洛微微笑着,不温不火地回应:“某些观点是正确的,叔本华汇集了那些正确的观点。你为什么一定要针对狄奥尼根呢?”

“我觉得乏味。”玛丽安尖刻地回复:“既然他那么讨厌世俗的约束,为何要追求德行?他不明白德行正是世俗最根本的体现吗?”

“他要摆脱嫉妒和恐惧。”库洛洛仔细观察玛丽安冰蓝色的眼睛,发现那里平静如往常,只不过就事论事罢了,于是没有改变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就不得不坚持一个信念。”

“哦……信念。”她咂了咂嘴:“你是因为什么而存活下来的呢?我觉得,人获得的意识真是毫无根据和优点的东西。”

库洛洛刚想回答,图书馆的大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疲惫的、高而瘦的男人:“玛丽安。”他紧缩眉头,紧紧抿住的嘴唇似乎正和即将脱口而出的怒火进行殊死搏斗:“你不该……今天母亲邀请了姑母和她的两个女儿,你错过了午宴。”

“哦,”玛丽安的表情突然变得空白:“真抱歉,我忘记了。”

早上库洛洛正好过来还书,他们顺便对柏拉图进行了一番讨论。中午玛丽安就请他吃了自己做的三明治和奶油浓汤,便彻彻底底地将午宴抛到了脑后。

“你总是这样。”男人的眼中存在着积蓄已久的责备,他的手激烈地在空中挥舞,仿若上个世纪的共产主义演说家:“母亲说的不错,像你一般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快活的人,无法融入社交,更无法融入现代社会。作为你的兄长,我真为你感到悲哀。”

“不,约翰,我记着呢,瞧,我给两位新朋友准备了礼物。”玛丽安干巴巴地辩解着,快速走到柜台后面,抽出两个粉色的包裹:“《香水的诱惑》《葡萄酒的品味》,我觉得应该很适合她们。还有,我给姑妈织了一条围巾。”

约翰扭过了头,眼底的失望怎么都止不住:“你以为这是你第几次送书了?你就不能送一些更有新意、更符合女孩子的礼品吗?再说,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多陪陪妈,我们如此爱你,你却对我们不闻不问,连我们喜好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瞬间,玛丽安觉得自己将要被疲惫击垮:如果她不来守着这座图书馆,那么,有谁能在那些教授、博士、导师打来电话的第一时间寄出书籍?如果她不时刻保持守卫的姿态伫立于此,父亲传下来的图书馆、他们一家子的生活来源,马上就会被贪婪的地方政府接手。

她早就知道自己从来都理解不了这种亲人之爱,她试图去爱他们,却发现她只是在强迫自己喜爱一个符号。

从小到大,她和父亲都必须忍受母亲对他们自私自利情结的谴责。父亲和她不想出席桥牌会、她不肯参加化妆教学班、父亲不打算将古本卖掉,给当地的天主教会捐款……他们因此被斥责为不通人情的、像钢铁一样冷酷的家伙,不愿意加入天主教更是引发了母亲和哥哥、她和父亲之间最大的一次争吵。

为什么他们不能喜爱我所珍视的事物和生活习惯,而要喜爱他们脑海中我应该具备的品德呢?

“我不愿意在死后也听归属于什么人。”父亲当时的表情和玛丽安现在一样,空白而空洞,他用坚定的声音对母亲说:“我要享受永寂的死亡,不再理会任何事,也用不着继续崇拜谁。”

玛丽安低喃出这句话。

“我们不愿意看你这样孤孤单单、离群索居,”约翰喋喋不休地说道:“所以我们已经尽了极大的努力去爱你,给你最好的待遇,可是你总是这样毫不领情,连一次午宴都能忘记。”

听到这里,库洛洛突然笑了,那低沉而音调独特的声音在图书馆内回荡着。她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笑,手上的书因为身体的颤动而摇摆起来。

“哈哈哈,真可笑。”玛丽安冰蓝色的眼瞳对他们两个射出利剑一般的怒火,但库洛洛和她都知道那造不成丝毫的伤害。“约翰,我看你还是回家吧。”她把礼物塞进他怀里,在他的错愕和气愤中使力:“看看你多丢人,在外人面前冲我发火。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而不去午宴的?为了招待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捐钱,你的天主教会又能多一笔善款了。”需要的时候,她可以精细地将自己伪装起来,用世俗打击世俗再好不过了。可能是因为有客人在这里,她的注意沉积在和现实相距遥远的思索彼端,从而使反应慢了半拍。而约翰是很能抓住这个时机来攻击她的。他在这方面做的极好,并且做的津津有味。

  
“我并不愿意和你谈钱的事,”约翰急急反驳:“我也有工作。但如果捐钱的话,我也很乐意,不过只能用现金,不能登记姓名。两个信仰不明的人捐的钱,会被大家嘲笑的……”

“滚吧。”玛丽安推了他一把,眼底重新溢出平日的冷漠:“离我远点。”

待约翰走远之后,玛丽安气急败坏地将她和库洛洛也赶出了图书馆,关上的大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们几乎能看见从玛丽安心中喷薄而出的某种感情,她不希望有人看见,因为玛丽安如此好强。

她和他并肩而行的时候还在微笑。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并不影响他们的心情。

给别人贴上一个特殊的标签再简单不过,但去理解,就要花上太多时间了。她想,人类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走向只能一个人面对的死亡,再在过程中过分求取陪伴,给自己添上各种各样的枷锁,热心地对别人作出评论,都是些多么怪异而离奇的做法啊。

日渐发育成熟的高度理智是她向往的、库洛洛拥有的品质。她陪着库洛洛的同时也接受他潜移默化的教导。苏格拉底看到四处都是代收的各种奢侈品时忍不住惊呼:我不想要的东西在世界上竟然如此之多。而他就是那种只凭借自己就能活下去的人,不对他人的看法、世界的压迫作出任何回应。他对这些杂事报以理解,也深知它们所起的作用。但态度是漠不关心的,就像你对一个几千年前死去的陌生人所怀的兴趣程度一样。

他做的事、他的存在和他一手建立的组织已经彰显并证明了这个论点。

不叫他带领幻影旅团厮杀下去也是可以的。她不禁想象库洛洛如同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情景。有家人陪伴,过着安全而舒适的生活也是可以的,有人会爱他,也有人会恨他。但他终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对无谓的琐事表现出持久而强烈的精神状态,他会用她早已熟悉的、探究而好奇的目光看透围绕在身边的人,然后失去兴趣。别人很难给他他想要的东西。爱情、亲情、友情不过是一种无谓的负累,是长期社会性生活培育出来的磨损人格的物品,只有让人这个物种顺利存活下去唯一一个用处。

流星街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这是他们很早之前就作下的结论。看起来他们的生活和“外界”截然不同,但生存在里边的人都是一样的。艰苦的环境和舒适的环境没有什么差别,只能说对于某些人而言,艰苦的环境更能塑造出坚实的人格罢了。

她不知道多少年以来流星街才出现像库洛洛这样的人,只知道自己何其有幸。并非爱情,她只是庆幸,并且坚信。

“我愿意跟随你到天涯海角。”她说。

“这句话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库洛洛报以温和的视线。

但它下面还藏着很多的东西,库洛洛也并不能完全看穿。
  
  他们从不寻求彻底的互相理解,正是因为他们深知理解的不可能。

不过他们有着相同的目标,以及,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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