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于沉默

有东西想扼住我的喉咙
我抬眼望去,除了书,没有归宿

【王麦】傅科摆

一 军仪

  她看不见。这是她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的理由之一。
  
  小麦仔细听着对面总督大人告诉她棋路的声音,一边毫无犹豫地落子,一边静静地思考。
  
  总督大人的声音十分沉稳和自信,所下的每步棋都从当代古代的棋谱里有迹可循,随着棋局的推进,他下棋的节奏越来越流畅,手段越来越精进,摆脱了不熟练和机械化,他的军仪开始散发出王者的气息。
  
  “不愧是总督大人,接下来我要更加认真了呢。”
  
  小麦在棋局初期思考推敲对手的性格已经成了习惯,她虽然目盲,但军仪的完美性为她拓开了一条直通人心的道路。愈是有个性的人,下的棋就愈发明亮。虽然她不知道“明亮”究竟为何物,但总督大人的棋,一定是最明亮的。虽然总督大人的棋还是一个“孩子”,但小麦知道,这个孩子将会长成一个让人无法忽视、无与伦比的存在。
  
  “你怎么哭了?”梅路艾姆一对上小麦,总是处于疑惑不解的境地。
  
  “啊啊,草民只是想,能见证总督大人军仪,是何等幸福啊。”
  
  “这就是幸福吗?朕以为人类已经很难理解了,没想到你更难理解。”
  
  幸福应该是极其难以得到的东西不是吗?梅路艾姆从脑中翻开那些书写为幸福拼命求取至死之人的小说,不由冷哼:“你别以为用花言巧语讨好朕,就可以让输棋的你免于一死,与其想着幸福之类的琐事,不如给朕展现出更多的惊喜!”
  
  “草民不敢。”小麦吸了吸鼻子:“但对于草民来说,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同一位不断进步的对手下这么久的棋,这已经是幸福了,草民没有撒谎。”
  
  “是吗?”梅路艾姆不屑地眯起眼睛,尾巴在背后划了一个弧度,尖锐的刺危险地颤动:“若是朕杀死你的亲人,将全部的人类都囚禁起来当做食物和奴隶,即使让你下棋,你还会觉得幸福吗?”
  
  这原本就是他打算干的事,说出来也不算谎话。只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打败小麦。
  
  
  总督大人会做出这种事?一瞬间的震惊让小麦下棋的手微不可查地犹豫了一下,梅路艾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停顿,即使小麦的呼吸没有乱,他也带上了隐隐的激动,期待她接下来的回答和可能因此而产生混乱的棋路。
  
  总督大人,是否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呢?毫无根据地杀死自己的家人,将全世界的人类都当做奴隶和食物?
  
  会的。她揪住自己的两个辫子,肯定地点点头。
  
  棋不会骗人。
  
  “这个……这个……草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麦反复揉着自己的头发,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母亲大人生下我,除了告诉我我是个垃圾之外,在我当上军仪之首后,就只教导过我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所以说,总督大人您杀死我的家人,将全世界的人类都当做奴隶和食物,这是您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和总督大人继续下军仪,即使最终有一天会败在您手下,那我一定也看见了一个了不起的东西的诞生,我就非常非常幸福了,从未想象过还有这样的幸福。”
  
  展现在梅路艾姆眼前的是极为纯净和美丽的笑容,小麦那因为目盲而没有神采的双眼仿佛在熠熠发光,而又有无数的光芒在棋盘上展现——不知为何,明明笑得那么温柔,小麦的棋却更加强大起来:
  
  “如果把那一天当做我生命的终结,那么为了更好地享受我的生命,请让我暂且打败你吧,总督大人。”
  
  “猖狂。真是莫名其妙的回答。”
  
  梅路艾姆静静听罢后摇了摇头,却没发现自己的唇角已经绽开了一个微笑。
  
  

二 傅科摆

  小麦在睡觉,三天三夜的军仪战已经让她的肉体疲惫不堪。梅路艾姆在闲极无聊之时跨越半个NGL到达一处隐秘的研究所,为了保护NGL和种植在这里的大片罂粟田,政府不惜斥资巨金研发贴合自然环境的各种武器和药品,这里同样是提纯毒品的站点之一。这一带的森林都被砍伐殆尽,裸露出一片空地建造巨大的研究所。
  
  研究所的一个房间中放置着一个相当不合时宜的东西,这让王停住了脚步。博览群书的他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一个小型的傅科摆。
  
  莫名其妙。
  
  王立刻下了一个判断 。
  
  这是一个证明地球自转的装置,无论如何都不适宜放在武器研发所中。然而它偏偏突兀地存在着,勾起了王的好奇。
  
  他索性坐在了傅科摆下。随着时间的流逝,傅科摆越来越偏离最开始的那条直线。
  
  不过是这样的一个东西……
  
  梅路艾姆平静地看着缓缓摆动的重锤。
  
  毫无意义。
  
  以数万光年外的恒星为参照点,地球在自转。这和人类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他拓开思维,回忆起更深奥的一些书籍,并把它们稍稍整合:这个正在红移、万物都在运动的宇宙中,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宇宙固定点。没有实体,不能转动,以前也未曾存在过,仅因为人类赋予它意义,因为一个傅科摆,它就成为了可能是全宇宙中唯一一个永恒不变的东西。
  
  被人类创造的不可言喻之物。
  
  梅路艾姆悚然一惊:不可言喻之物?这是身为王的他所想的事?但是,他又想到:这个点,无与伦比的点,可能亿人之中才会有一个人真正认识过它的意义。
  
  不是谬误也不是真理,一个无人承认的但永恒的点。
  
  继而,王哈哈大笑,眼中凶光毕现——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人类更狂傲自大的动物了!必须摧毁他们!
  
  回去就杀了那个少女。他想。在她身上耗费的时间太多了。
  
  研究所外的枭亚普夫和由彼静静地等着,突然那里面传来了一阵恐怖的压迫力,种族的天性让两人砰然跪倒在地面,冷汗涔涔,牙关紧咬不敢让尖叫发出来,搅扰到里面的王。
  
  “啊……王……不愧是王,我们追随的的目标……”枭亚普夫涕泗横流难以自已:“跟在王的身边,太幸福了!”
  
  “真是可怕的力量,我……”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由彼眼中也溢出泪水:“我们的王!”
  
  王的身影难以捕捉,他向着宫殿的方向疾行。
  
   然而小麦……在梅路艾姆推开她房间门的时候,一只大乌鸦正在上下翻飞,狠狠地啄着少女保护头颅的手——那双在下棋时仿佛有光华环绕的手!
  
  他身形一闪,乌鸦惨叫一声被踢成碎块。小麦茫然地被他扶起来,脸上是忍受痛苦过后的轻松。
  
  她的手被啄出一道道血痕,不算白皙的皮肤绽开裂口,还沾着灰尘。梅路艾姆盯着她的双手发愣,眼里充斥着疑惑: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脆弱的生物?真是难以理解!她在军仪上可以让朕溃不成军,现实中却会被一只乌鸦击的毫无还手之力!
  
  这世界上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力量?暴力还是智慧?
  
  他仔细思考着,身上的杀意不知不觉地平息了。小麦爬起身,说:“被总督大人施以援手,草民,草民真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不向我们求救?”梅路艾姆不解地问。
  
  “草民觉得不应该给您和各位大人添麻烦。”小麦认真地“看”向梅路艾姆,神色平静。
  
  “……不会麻烦。”梅路艾姆叹气:“你是朕重要的客人,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朕或者朕的三位下属,记住了吗?”
  
  “不胜惶恐!草民记住了!”小麦不安地揉着头发,看上去又要哭了:“呜……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这就算好?该说她无欲求还是愚蠢?
  
   朕……不是来杀她的吗?
  
  王盯着恢复心情的小麦重新睡下的背影,心中的不解和不屑不断冲荡着,最终混成难以辨别的情感。他伸出手,十分用力地握紧,却什么都找寻不到。
  
  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梅路艾姆走出小麦的房间,对尼飞彼多进行了最后的警告。
  
  明天就是挑选。
  
  嵌合蚁向人类进攻的关键性一步。
  

三   永恒的点

  尼特罗的念已经消耗殆尽,从细胞中抽取的念汇聚成的观音零式仍然没有给梅路艾姆造成伤害。但是他的笑容,包含着人类的无尽……
  
  恶意。
  
  我竟然在恐惧吗?
  
  梅路艾姆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不详的黑漆漆的笑容展露在尼特罗的脸上,像是一个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洞。
  
   “王啊……”尼特罗嘶哑的声音中似乎有怜悯,似乎有感叹,似乎有遗憾:“你可知道,人类啊,是一种什么都会赞颂的生物……”
  
  他点上自己的心脏。
  
  一朵穷人的蔷薇绽放在NGL的上空。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梅路艾姆想念小麦使出后新手时的那个微笑。
  
  似乎象征着一切美丽的永恒……
  
  小麦。
  
 ————————————————
  
    王没有死。

    但是其他的蚁都死了。

  “王啊!”
  
  由彼和普夫的脸影影绰绰地闪现在梅路艾姆的脑海中,还有尼特罗,尼飞彼多,以及充满仇恨的人狼的脸。
  
  无所谓了。

       他想。

      于是接着他抱着小麦走进已成废墟的棋室。
  
  “醒醒,小麦,陪朕下棋。”
  
  “啊……总督大人,终于可以下棋啦!”
  
 ——————————————————
  
  总督大人的棋……变了 。
  
  小麦察觉到对面的敌手的棋路摈弃了以前历经思索后的谨慎,变得狂放而充满想象,他常常会剑走偏锋,即便是会让自己陷入劣势也无所畏惧,从连小麦也未曾想过的道路中走出一片生机。如果说以前的总督大人如同一张人造的细密的大网,那么现在他就是一股狂风,带来小麦翘首以盼的刺激和感动。
  
  啊啊……那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疯狂奔跑的姿态,莽撞又充满决心,那么富有生机。
  
  小麦的眼睛被“光芒”刺痛了,她觉得自己几乎又要流下眼泪。
  
  不能这样。她用力地揉了揉眼角。对战一个敌手的时候必须全力以赴来交托自己的尊重。
  
  
  对面的梅路艾姆嘴角翘了起来,看着小麦因激动而微微攥紧的手和一动不动直盯棋盘的双眼,名叫“愉悦”的情感如同浪潮般在他心中涌动。
  
  他知道她的觉悟,而现在他以同样的觉悟,赌上生命战斗。
  
  “若是朕赢了,叫朕梅路艾姆吧,小麦。”
  
  “哎?”
  
  小麦的呼吸乱了一瞬。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的巨大情感瞬顷刻间塞满了她的心灵,那长年绷紧锋利似刀的,独属于军仪的心弦仿佛也因为这情感而变得柔软了,她的眼角渗出泪花:“总,总督大人……”
  
  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请战胜我吧。”
  
  “啰嗦。这不是必然的结果吗? ”
  
  梅路艾姆笑了起来,这是小麦第一次清楚地听见他的笑声。毫无阴霾,极富感染力的笑声让她的心中也被填的满满的。
  
  所以她重现了自己创造出的又被自己抹杀的那个孩子,不同的是,她用“忍”为他劈开了一条生路。
  
  果然,小麦不会让朕失望。
  
  即使呼吸动摇,她的军仪也决不会散漫!
  
  “骑马!”
  
  梅路艾姆使出了一棋新手。
  
  “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小麦流下了眼泪。 晶莹的泪水让她的眼睛充满盎然生气,让梅路艾姆没办法移开眼去,只能耐心地等她平复。
  
  “果然,不告诉你不行哩。”
  
  他叹了口气。
  
  “朕在和别人战斗的时候中了毒,所以朕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和你下棋。不过这种毒会传染,你……”
  
 
——“请让我和您下棋吧。”
  
  
  回答梅路艾姆的是比话语更坚定的棋子,在放个上绽放出让他眼角发热的光芒。
  
  “逆新手反击!”
  
  他被这一招动摇了心神。
  
  明明每次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小麦了,但她总是先他一步……
  
  总是不改变地,在自己前面行走着。唯一一个人可以这么做。
  
  只有她。
  
  梅路艾姆眼前忽然出现了傅科摆,可笑而简陋的重锤却证明了一个不可言喻之物。
  
  而他,不可笑也不简陋。
  
  
  “梅路艾姆大人,我现在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小麦如是说道。
  
  “我终于明白了,我应该是……”
  
  朕也明白了。梅路艾姆注视着微笑的小麦。
  
  “为了这一刻诞生在世界上的。”
   为了这一刻而诞生在世界上。
  
  
  “像这样握住朕的手。”
  
  一阵阵眩晕伴随着黑暗侵蚀上梅路艾姆的大脑。一滴温热的液体伴随着血的腥气滴在他的手上。小麦迅速地吸了吸鼻子。
  
  黑暗……
  
  梅路艾姆想。不同于被遗忘的女王蚁的体内,这儿的黑暗里存在着一个散发光芒的点。
  
  那个点没有重量,没有体积,不会旋转,也不会消失。
  
   不变的,永恒的,只为朕所知,被朕证明的点。
  
    小麦。
  
  梅路艾姆在小麦的晚安声中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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